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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莎士比亞與愛國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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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0-13 17:11:5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傅正明 于 2014-10-13 17:18 编辑

莎士比亞與愛國主義

傅正明

從十四行詩第124首談起

在以愛為主題的莎士比亞十四行詩中,有一首獨特的政治抒情詩,即第124首。這首詩的關鍵詞state , 在莎翁作品中是一個多義詞,有命運、狀況、地位和國家政體等多種意義。這首詩的舊譯,據我所知,沒有哪位譯者采用比較貼切的“國家”一詞,我因此重譯了這首詩:

要說心中愛,好比國家養的崽,
便是苦命私生子,親爹遺棄成另類,
只得臣服時神,由他淩辱寵愛――
賤作草中朽株,捧為花中名貴。
心中愛,不一般,不因無常變故生起,
不堪忍受君王假笑臉,不會倒毀,
不會毀於村夫不滿的襲擊,
不會沒有定準任由時髦風亂吹。
心中愛,無懼政令不作異教徒,
絕不僅僅權衡一時利弊,
心中愛,昂首獨立,堪稱大政府,
不隨熱潮發跡,不因陣雨沉溺,  
 我請歷史作見證:時代愚人  
 或求善而死,或贖罪而生。

第1行詩的“心中愛”(my love),不是像前面的詩歌那樣指那位貴族“英俊青年”,除了指詩人個人或抒情主人公的愛之外,可以泛指人人能培育的真正的愛。維基百科(Wikipedia, the free encyclopedia)在評介這首詩的條目中寫道:“莎士比亞所處的英國國家(the English state)是由伊麗莎白女王統治的,她被視為德行、智慧和尊榮高超的人。但是,政治暗殺統治著整個歐洲土地,伊麗莎白不是例外。”依照這一條目的闡釋,這首十四行詩體現了一個“民族國家”(state of nation)與它的“狀況”(state)之間的類似性。因此,state 一詞,宜直譯為“國家”。出生并非顯貴的莎翁,不但沒有得到國家的愛,反而被這個“親身父親”遺棄,他當然不會愛那個“親爹”。第6行“君王假笑臉”,指統治者偽善的奸笑。依照馬基雅維利的政治主張,理想世界的統治者應當經常面帶微笑以贏得臣民擁戴。但統治者的微笑可能只是一種假笑,因此,詩人說他的“心中愛”對此不堪忍受,或不看君王臉色。第7行“村夫不滿的襲擊”,莎學專家大多認為可能暗指“火藥陰謀”(Gunpowder Plot),即1605年發生的一群英格蘭鄉村天主教極端分子的未遂計畫,他們試圖炸毀英國國會大廈,殺死國會開幕典禮上的詹姆斯一世和新教貴族,失敗後多人被判罪處死。這一事件至少表明那個國家不是和諧社會。心中有愛的莎翁可能對當局心懷不滿,但不贊同這種極端的暴力行為。

接著,莎翁把抽象概念“政令”(policy)人格化為異教徒,把“心中愛”比喻為“大政府”――超越一切別的政治,屬於更偉大更重要的政治。

結尾對句詩無達詁。幾個片語可以作正反兩方面的解讀。“時代愚人”,此處可以解讀為“基督的真誠愚人”(the true fools of Christ)。最後一行的crime 一詞,在莎翁著作中往往不是指刑事罪,而是“原罪”(sin)的同義詞,因此,我譯為“或贖罪而生”,換言之,這裏典型地表現了與“異教徒”不同的基督徒的生死觀。

莎翁不愛“國家”更不愛專制統治者

從以上分析中可以看出,莎翁并不愛伊麗莎白和詹姆斯一世的“國家”,因為那是一個警察國家。伊莉莎白時代的審查制度極為嚴密,她手下的重臣法蘭西斯•沃辛漢爵士(Sir Francis Walsingham),被稱為伊莉莎白的“偵探大師”,在整個歐洲建立了一個間諜網,嚴密監控輿論和反英國政府的活動。詹姆斯時代清教徒的興起給莎翁帶來更多麻煩。1606年5月, 國會“管制戲劇家的惡習”的法令開始執行,其中一條是:一部戲劇中每用一個瀆神的詞或片語,罰款十英鎊。

在十四行詩中,莎士比亞多次提到國家對藝術創作的干預。第66首中的一行詩,我意譯為“官媒成言霸,堵住書生嘴”,就是對審查制度的抱怨和抨擊。

在莎劇中,同樣不難發現這一點。《如願》中那個名叫“試金石”的智慧的小丑說:“假如一個人寫的詩叫人讀不懂,他的巧智/比不上那個敏捷的孩子,乖得叫人費解,/那就會害得你要命,比你小住的小客房/開出的大帳單更叫你叫苦不迭。”(第三幕第三場)關於這段臺詞,莎學專家大都認為是對審查制度的暗諷。與莎翁同時代的克里斯多夫.馬婁(Christopher Marlowe)、托瑪斯.吉德(Thomas Kyd)和莎翁一樣,其作品被視為有“煽動”顛覆國家政權的嫌疑。馬婁因為涉嫌在一份手稿含沙射影,宣揚“異端邪說”,由“女王陛下最尊貴的樞密院”下令拘留。接著,吉德因為同一案件被捕,慘遭酷刑逼供。官方還強迫馬婁每天到樞密院接受審問。《如愿》中提到“小客房”的原因之一,依照當時的說法,是因為在那裏,國家唆使一個名叫Ingram Frizer 的紳士和商人首先借帳單生事,然後謀殺了馬婁。更可悲的是,馬婁曾經是國家雇傭過的偵探,國家要殺人時,顧不得你究竟是它的衛士還是叛逆。英國作家查理斯.尼克爾(Charles Nicholl)在《推算:馬婁謀殺案》(The Reckoning)一書的導論中說,這個故事像迷宮一樣複雜。“要發現他的死亡的真相――抑或不是真相,卻至少會有某種意義,那麼,我們就必須深入伊莉莎白政壇的某些更黑暗的角落,深入馬婁本人或多或少混跡其中的底層社會”。或說時年二十九歲的馬婁,實際上死裏逃生,從此以莎士比亞的筆名寫作。倘若這種假說成立,那么,莎士比亞不愛國,就可以作出更合理的解釋。

與莎劇有關的另一審查案件,是歷史劇《理查二世》惹起的。理查二世是一個無能的腐敗的國王,他最後被廢黜。該劇的歷史素材由約翰.海華德(Sir John Hayward)寫成書,1599出版,題獻給抒情詩人艾塞克斯伯爵第二(the Earl of Essex)。兩年後,1601年,艾塞克斯謀劃在莎劇《理查二世》中插入一段情節作為“秘密武器”,煽動推翻國家政權。伊莉莎白認為海華德有意利用這個老故事來反政府,逮捕了他並且動了酷刑。他的著作也被付之一炬。艾塞克斯和他的支持者認為,《理查二世》一劇將會像乾柴烈火,激發觀眾揭竿而起,一舉推翻無道的英國政權。但他失敗了,被送上倫敦塔斷頭臺。這次事件導致英格蘭加緊了對歷史著作的出版審查。

通過審查的莎劇《理查三世》的主人公,是一為靠謀殺篡位的陰謀家,在他短暫的統治期間,成為一個暴君和小丑,坦誠宣稱自己就是流氓。他雖然比理查二世強勢得多,卻同樣是腐敗的國王。一個英國的愛國主義者,能夠愛這樣的國家領袖嗎?

盡管如此,英格蘭始終是英格蘭。正如莎劇《約翰王》中的庶子菲里普所說的那樣:“英格蘭過去沒有,將來也決不會/倒在驕橫的征服者腳下,/除非它首先自己動手戕害自己。”(第五幕第七場)莎翁時代的英格蘭雖然沒有自己打倒自己,卻自己抹黑自己,使得它在國人眼裏顯得並不那麼可愛。

莎翁有一句“愛國主義”名言:“我愛祖國(country)的美好,這種滿懷柔情、神聖和深厚的敬愛,甚於愛我自己的生命。”這句話出自《科利奧蘭納斯》(第三幕第三場),這是莎翁晚年的一出以古羅馬為題材的歷史悲劇。說這句話的人考密涅斯,是征伐伏爾斯人的將領,他并不代表莎翁,而是代表著理想的羅馬愛國者。即使如此,他對羅馬的愛,不是愛整個的國家,而是排除了作為政體形式的國家(state),或者說,他不愛國家的“壞”(bad)的一面,只愛國家的“美好”(good)的一面。

莎翁只愛英格蘭那片土地及其國人

以愛國主義作為維護專制的遮羞布的統治者,往往把愛國主義中的“國家”概念與國家政體和國家領袖混為一談。“國家”(Country)也是一個多義詞,除了可以等同“民族國家”(nation or state)之外,更重要的意義是“一個國家的民眾”(The people of a nation or state)和“一個人誕生或作為公民的那片土地”(The land of a person's birth or citizenship)。例如,英格蘭(England)的本義,在古英語中指盎格魯族的土地(land of the Angles),是一個歷史、文化、地理和民族的概念。“母國”或“祖國”(motherland)之類的概念,更偏向“國家”的第二義和第三義。

因此,用一個矛盾的說法,莎士比亞即不“愛國”又“愛國”。在英文中原本比較清晰的概念,在被傷害被污染的中文中,一個模糊的“國”字,把國人的思想情感弄得一塌糊涂。在紀念莎士比亞誕辰450周年之際,這位“屬於一切時代”的偉大作家本真的愛國主義思想和情感,堪稱“國家”神話的解毒劑。

                       《開放》雜志2014年10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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