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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编/土匪宗和益牧师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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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4-7 00:14:4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土匪宗和益牧师的交情

1. 在鼓浪屿,大家都叫他土匪宗,因为他以前当过土匪,和他同时代的鼓浪屿男人相比,他仍然带着石头与弹弓。一般的人,若是早年干了些什么伤天害理的亏心事,不单怕半夜鬼敲门,还往往自己忌违避提,更不愿意他人揭长挹短。可是,土匪宗与众不同,非但不以落草为寇为耻,反以当过山寨王为荣,尤其说起他当土匪时与益和安牧师的不打不相识一打交情深的往事,更是绘声绘色渲红染绿,那得意劲宛如草地母鸡或菜鸭攀上了云层。
土匪宗津津乐道的益和安牧师真有其人,并非魔幻,他的英文名叫法兰克•伊科逊(Frank Eckerson),不但鼓浪屿家户喻晓,全闽南拜上帝的人也拢总(全都)知道这个番仔牧师曾背着仁爱的十字架,在这神一度遗忘的土地上操劳奔走访贫问苦。记者桑里森曾经感叹说:安牧师是上帝在闽南吞噬苦难时掉下来的怜悯。
益和安清朝尾(1909年)就来同安双圳头定居,他不但四十年如一日在没有爱没有基督的穷山僻壤传福音,更从美国募来巨款助启悟小学建同安医院大楼。因此,一直到了文革学毛著的高潮时,有一回,同安县召开活学活用大会,刘五店的学毛选积极分子代表刘多奇上台发言,说着白求恩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如何如何,竟把益和安给扯上了,说论国际主义,益和安比白求恩更伟大,伟大到连土匪也赞不绝口其毫不利己专门利人了……幸亏在血腥味道不太浓的闽南,否则在那血腥风云起大地的年代,这蚂蚁缘槐誇土匪的刘代表肯定会碰壁的嗡嗡响的苍蝇或雄蜂。当然,被“砍烂度烂”的笑声和干三代的骂声轰下了台是在所难免的。但大家心里都明白,代表仁兄所言不假,他口中的土匪,就是从良后移居鼓浪屿的土匪头子宗阿。
鼓浪屿小小的所在,土匪宗又游手好闲,成天带着曾经中邪的侧翼“萤萤飞”,四处找人泡茶聊天,所以,这岛上的老一辈人大都见识过土匪宗翘起大姆指赞扬益和安的眉飞色舞与悲喜并茂。见少识窄的鼓浪屿人很难想象,一个曾屠杀、冷酷和僵硬降身的土匪,说益牧师说到动情处竟会几声凄厉几声抽泣。
据土匪宗讲,他与益牧师早在党还没诞生时就相遇相识了。那时的中国还在火烧的战车里,在绞架,在拷刑的轮上。他说:“想当年,老子在长泰和安溪交界处有一块相当大的地盘,比鼓浪屿不知大几倍。那时候,不单方圆百里的乡绅商家要按时按阵来进贡,连委座的二支队驻军都得跟我暗送秋波,时不时送些枪支弹药到豪萧山表示表示。”
土匪宗每每说起他的土匪巢豪萧山,马上就会有人明知故问:“你的豪萧山高,还是我们的岩仔山(日光岩)高?”
“那怎么比,烂叫比烟囱呗!”土匪宗一副经过风雨见多世面的神气模样,朝鹤立鸡群于鼓岛的日光岩瞪一眼,说:“岩仔山算什么山,不就那么几块石头叠床架屋吗?我们豪萧山,那才叫山,不单高,还大。不单大,还险。华山险,还自古路一条呢,而我们豪萧山根本就没路。没路走,官府再有千军万马也进剿不得。所以啊,我们豪萧山土匪巢长江后浪推前浪,历史悠远得很……”
有人打诨:“多远?有没有高州远?”
尽管听过“贱米在高州”的闽南俗语,也尽管在赶尽杀绝的鲁莽里混大,但土匪宗还是蛮讲究历史的准确科学的,他算计着说:“梁山泊是宋朝的,对,白宅宋的。我们豪萧山和宋江武松他们一样久远了。”
众人弄眉挤眼,吐舌咧嘴:“乌龟唐后的白宅宋?一万年太久了,索性把先秦后汉搬出来得了。”
土匪宗老神在在,不紧不慢道出豪萧山土匪宋中来的根据:“因为我们豪萧山聚义厅前的一块比趴鼎还大的石头,上面刻的理生气气生万物七个大字就是朱文公的亲题手迹嘛。”
“晦庵先生会给土匪山寨题字?”有文化的鼓浪屿人才不信哩,有人笑了,也有人呸了一声:“讲鬼给虎咬!”
土匪宗宰相肚里能撑船,一点也不生气,继续侃他的:“信不信随你,反正那大石头的题字下,落的就是元晦的款,听说是他在同安当主薄时留下的。每年阴历九月十五,我们都要砍掉石南树丛,在热风中恭恭敬敬地把那七个大字用红漆认认真真地刷一遍。”
“八月十五土地公生,二月初二土地婆生,莫非九月十五是朱文公生?”
“不知道啊,忘不掉祖先吧,反正是前辈传下来的规矩。所以那理生气气生万物七个大字,七、八百年了,永远红彤彤的,山脚几埔路外过往的商家旅人远远的就望得见这红宝书,就早早地逥避或乖乖留下买路钱,除了上帝派来救赎我的益和安牧师……”
提起益和安牧师,土匪宗即刻满脸四海翻腾,声音也变得五洲震荡,他说:“那天早上,我一睁眼就感觉到与往常不一般。左拥右抱的大某细姨(大小老婆)光溜溜的在被窝里使骚劲,而我却巍然不动,好像吃了孔子药,摇身变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了。正奇怪着自己那口玩意儿怎么麻糍似的软绵绵,了望哨的啰喽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报告,说山脚下羊肠小道发现一个穿黄衣的人……”
“你不是说过你们豪萧山根本没有路吗?”土匪宗开讲时,总是有人喜欢插嘴插舌地嬉戏。但人家土匪宗一点也没有落草好汉的暴躁脾气,对于鼓浪屿人的质疑或热嘲冷讽一概是笑眯眯地详解细释。
“道和路不一样呵,路是人工开出来的,道嘛,本来没有道,走的人多了,便踩出条道来。”土匪宗讲得还蛮有哲学味的,他接着说:“那哨兵报告,说那黄衣人行踪可疑,不但大摇大摆,还高声唱着C米歌。我一听火了,我的地界,竟有人抬一具石棺,英雄显赫地使顶风帆行逆水舟。我披上床单,跟着小啰喽到了望哨一瞧,山脚下的确有个黄衣行人,果然边走边唱,隐隐约约好像是在唱我们闽南语的调子:我真欢喜,耶稣疼世人……罪过,那时我还未偎靠主,没有爱,没有基督,不知这是拜上帝的圣诗。我火更大了,你不逥避不交钱也就算了,还如入无人之境高歌引吭,我接过一位兄弟从另一位兄弟手里夺来的来福枪,瞄也不用瞄,啪啪就是两响……”
“一枪打中腿,一枪擦过肩。”听过土匪宗讲古的人接口说。
“那是后来啰喽跑下山后回头来报告的,他同时还结结巴巴地说,那应声倒下的家伙看上去好像是洋人。番仔?我一听洋人二字就像听到阎罗王在叫,揪住啰喽的衣领大吼一声:什么番?啰喽赶紧又说:好像红毛番,但是会说我们厝里话。我害怕了,因为中国人你可以当蚍蜉蚂蚁苍蝇般地错杀乱捕,但错伤番仔,事可就闹大了,可要抬着坟墓沿海走了。人家领事馆一呛声,安溪县府就非出兵围剿不可。所以,我连衣服也顾不上穿,就披着床单,屁滚尿流滚下山去看个明白。这下子好了,不看不打紧一看吓丢了魂,中枪的真是个番仔。他金发碧眼,那宽大的嘴边满是胡髭,虽然中枪流着血,但苍白的脸上泛起孩子似的笑容,举起一只手向我招呼着,用流利的闽南话说:兄弟,主内平安,我叫益和安,同安过来的牧师,要去龙门传福音。我知道闯大祸了,手忙脚乱地把披在身上的床单扯成布条,边赔不是边把他受伤的胳膊和左小腿包扎好。人家益牧师,真是条硬汉,一身两弹啊,血流满地,他却没唉一声怨半句,还笑着脸,好像在与死亡嬉戏,真堪比关公刮骨夏侯惇拔矢啖睛……”
鼓浪屿人都知道,土匪宗赞起益和安牧师,可以把三国水浒里的英雄好汉都唤出来类比。鼓浪屿人也都知道,土匪宗后来不顾自身安危亲自背着益和安到同安县城就医。鼓浪屿人更亲耳听见土匪宗管益牧师口口声声叫和安爸,亲眼看到土匪宗为番仔牧师养老送终。当然,那已经是鼓浪屿刚改朝换代的一九四九年底特别寒冷的冬天,夜里下的霜给舒婷的橡树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零零落落的白色,令空气中可听到叶子单调的抖嗦,让早晨醒来的鼓浪屿人感到一阵恐怖的耀眼与晕眩……

2. 在没有正式出版的《厦门市基督教专业志(1842——1990)》一书里,听说也是鼓浪屿人的叶启贤先生于第九章的人物传略中写道——
1920年益氏由长泰往安溪,路经土匪出没的山区,步入郭宗匪部所辖境内的山岭上,匪徒远望他身穿黄色服装,误以为是北兵前来剿匪,匆忙开枪,击中他的面颊和小腿。当他应声倒地,匪徒近前欲搜身抢夺财物,才发现是个洋人。益氏对他们说:我是个牧师,身上没钱,只有布道单。郭匪知道错打洋人,事关重大,怕惹大祸,立即派人向益赔罪。益毫无责怪,借机传布福音给郭匪,并要求在郭之境内举溪创立教会,开办学校。当到同安医院就医时,诊断为粉碎性骨折,因为伤口已感染化脓,经医无效。遂回美就治,因病情恶化,腿部伤处腐烂,为保全性命,锯掉了小腿。美驻厦门领事馆对此照会安溪县府出兵剿郭,益氏竭力劝阻说:如果为我剿郭,我宁可死。领事馆遂撤销照会。益氏病愈坚持回同安工作,并题募一笔专款在安溪的举溪建造礼拜堂一座,并开展传教工作。1949年寿终于同安。

3. 叶启贤先生据说是鼓浪屿三一堂牧师陈以平的亲戚。他所撰的益和安牧师传略是闽南民间采风所得,还是依“三自两会”里的内部档案资料编写,不得而知,但与我听六叔的前女婿李正说的略有所异。
我在话说六叔和他的女婿里讲过了,李正是抗美援朝时就当了民警的老公安,他说的益牧师的故事是从土匪宗那儿直接听来的,还是另有消息来源也很难再考了。但稍理顺一下时序,土匪宗是1956年反帝大风暴时在番仔墓口被铁锤砸伤后触碑而死的,那时,李正正在鹿礁派出所所长的任上,对益牧师与土匪宗的交情应该是会有比较可信的说法的。
这些年来,因为林语堂贯穿世纪的回响在鼓浪屿徘徊不散,我斗胆动笔写作《一个鼓浪屿人的林语堂》,所以跟李正叔多有交往。无论在鼓浪屿、还是在纽约上州阿雪姨的小屋里,我们常常一聊就是大半天或一通宵。这位鼓浪屿前辈很鼓励我以爱心歌唱童年和少年时的鼓浪屿,以人道哀愁突破久受教条桎梏的心灵叙说真实的鼓浪屿。他说别看如今鼓浪屿风风光光、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其实,这小岛的灵魂已被掏空,真正的鼓浪屿已濒临阵亡。或许靠我们这代和你们一代的最后努力,还可以留得住鼓浪屿的一些骨子里的东西。因此,每逢我向他请益讨教,他总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过去的一个圣诞节前后,我人在纽约,李正叔也陪阿雪姨来美国,我们相约在布鲁克林大桥下的一家意大利披萨店见面餐叙——这是儿子的主意,他说:你不是喜欢“经历”吗,那就经历经历寒风中排队等候进门吃饭吧。
儿子是80后,也算是八十年代的新一辈“留美幼童”,八岁就到纽约求学,对大苹果感情深一口闷。他说那家披萨店很奇妙,孤独地处于偏避桥墩却生意火爆,更古怪的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孤独富有诗的气质,生意火爆却又不肯接受定枱。因此,慕名而来的客人,不管富贵贫寒,只有亲临排队守候一途。我怕李正叔年老迈高,受不了风寒霜冻,没想到他兴致勃勃也要经历,说阿雪住纽约一甲子了,还没上过如此以孤独向四面八方发动的餐馆。幸亏,排了半小时的队就有位子。我们刚坐下还没有点菜,李正叔就迫不及待地问:“你电话里说的那本厦门基督教志带来了吗?”
我边看菜单,边从挎包里掏出叶启贤先生编著的书,说:“叶先生真是花了大力气了,个人独力编年修史,谈何易啊。”
“这么一大本啊,还是中文打字油印本,功德无量功德无量。”李正叔翻着书,说:“早听说过此书,但好像一直没出版。”
正说着,长得像夸西莫多的意大利跑堂乐哈哈地晃过来点菜。我和阿雪姨商议好,就要了一个波罗尼斯和一个夏威夷,当然,必须来一瓶草包大肚的意大利红酒。人生难得几回醉,尤其相逢异国他乡讨论吾国吾乡那来自海上的秘密哀愁。打发走跑堂,我们继续说叶先生的书。
“你看完了?”李正叔问。
“这种书是看不完的,因为几乎每一字行都息息相关鼓浪屿。”我感慨道:“通读了一遍,刚开始重点读人物传略部分。”
坐在李正身傍的阿雪姨凑近翻开的书,说:“哇,朱鸿谟、卓全成、许春草……都是我们鼓浪屿的世家名流呵。”
我边摆弄着桌上的腥红色餐纸,边说:“是啊,朱鸿谟长老是我们鹿礁小学的老校长,卓全成先生的女儿明慧姨是我妈妈的闺中密友,小时候常去他们鸡母嘴口的家玩耍哩……”正呼唤着童年的背影,意大利跑堂送酒过来让我试饮,我装模作样地凑近高脚酒杯深深吸口气,好像嗅到了莫迪卡小镇的西西里气味,我一声称好后呷了口酒,挥手道:“OK、OK,卡拉奇卡拉奇。”
打发走夸西莫多模样的跑堂,我接着说:“不过,叶先生所列的人物,还是敬陪末座的那几个死亡从未被出卖的番仔牧师最吸人眼球。”
“那是你长在红旗下听得少。”李正倚老卖老,喝了口红酒说:“解放后,鼓浪屿上还有谁敢像土匪宗那样开口闭口番仔牧师?”
“那是。所以我们这些知青代老三届,被扭曲的心灵里只有什么华人与狗的民族仇阶级恨了。”我说,“我还稍微好点,从小在鹿耳礁海滨榕树荫下近了些墨,不那么赤胆红心。”
阿雪姨朝我扮着鬼脸,说“你还赤胆忠心呢,简直反动透顶了。要论赤胆忠心,我的白马老王子才当之无愧呢……”
李正叔有些尴尬,埋头翻着叶先生的书,痒痒地打岔说:“叶启贤写的益和安传也太略了点,而且说他1949年寿终同安,显然搞错了。”
“我也记得益牧师是在鼓浪屿去世的。”阿雪姨说:“那时我们毓德女中的许多师生都赶去番仔墓口参加他的葬礼,甭提那几个外国姑娘,连刚刚被派来当书记的陈碧玉都一身黑衣两行眼泪,和鼓浪屿人一块儿掷花撒土送他最后一程。”
李正叔合上书,正想开口说什么,香喷喷的披萨上桌了。我独享波罗尼斯,李正伉俪共用夏威夷。
“嗯,这家的披萨正港,波罗尼斯酱透着风吹不息的西西里风光。”
“还兼有希腊庙柱的孤寂宏伟哩。”阿雪姨戏谑地唱和。
我举刀握叉问坐对面的鼓浪屿老乡:“你们要不要也来一角波罗尼斯试试?”
“不必不必,我老早在解放前的鼓浪屿就领教过意大利肉酱了,什么波罗尼斯,还不如我们厦门的藁饼。”李正叔说。
“你说的是不是龙头街添成面包店隔壁的那家意大利餐厅?”阿雪姨问,他俩的鼓浪屿记忆都比我老一轮。
李正叔还没答应,我又问:“听我老爸说,那餐馆就是土匪宗开的?”
“他出的本钱,那厨子倒真的是益和安牧师帮他从纽约的小意大利请来的。”李正叔叉了一只粉红的格陵兰虾塞进嘴里,说:“他误伤益和安不久后就在益牧师的规劝下信主了。拜上帝依靠耶稣,总不能再打家劫舍屠杀为生了吧。于是,土匪宗就金盆洗手,带着大某细姨金银财宝来鼓浪屿改邪归正了。他不但在龙头街开了店,也在五叶牌置了房。临解放,他听说益和安牧师病得利害,就去同安把牧师接到家里小心侍候……”
“那时益和安牧师年纪不小了吧?”
“叶启贤书里没讲?”
“他说出生年月无考。”
“且慢,我好像记得番仔墓口他的墓碑上刻着……一八……”
番仔墓口!鼓浪屿上一道消逝了的独特的人文风景线。番仔墓口,鼓浪屿起嚣抓狂辰光留下的一块永远隐隐作痛的伤疤!我默默祈祷,愿神明给李正叔智慧,让他记住那每一块被愚昧砸碎的碑石的名字和年份。
“一八,一八六五,没错。”李正叔终于想起了那组淌血的数字。
“天啊,你真的记得!”阿雪姨惊叹出声,引来了邻近几桌客人的伸头探脑,她连忙压低音调,但乃难掩兴奋之情:“你太有才了!”
李正叔没有心思开白云黑土式的庸俗玩笑,遥远里海掀的恶浪与革命的怒潮正澎湃成震耳的音乐。他似乎还沉浸在那块带血的墓碑里。“不是我太有才,而是当年砸番仔墓口那一幕的印象太深刻,土匪宗抱住益牧师的墓碑死不松手的那一画面太震撼了。”
我们仨都不约而同地放下刀叉,李正又喝了口红酒,继续讲那过去的故事:“那时候,我刚当上鹿礁派出所的所长,但连我这现管至今也没搞明白,当年鼓浪屿的那场声援埃及人民反抗英法侵略的游行咋整的就演变成砸番仔墓的闹剧。”
“阶级仇民族恨呗。其实,苏伊士、纳赛尔关鼓浪屿什么屁事呵。”  我为三只高脚杯斟添着所剩不多的红酒,姗姗来语:“听说,当年轮铁锤砸伤土匪宗的手的人是林语堂的什么小姨子的翁塞(丈夫)……”
“唉,贵使早在文革武斗中丧命九泉了,就不要追究了。”李正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那份红酒喝光,抹一下嘴巴,说:“死者为大呵。贵使和银姐一样,文革时都是联社风雷激的造反派。他确实抢住过林语堂的昔日新娘房,但离王爷发的女婿还远着去呢。”李正叔没往下讲,他说他得去前列县报到一下。
阿雪乘老公离席,向我透露说:“贵使的遗孀就是鼓浪屿菜市场里卖鸭蛋的来富,她一直跟阿正交情匪浅。你不是在写陈炳立吗?”
“一个鼓浪屿人的林语堂。”
“对啊,我听阿正说了。来富本来是翠凤姨的丫鬟,喜欢自称林语堂的小姨子。你可以通过李正找她聊聊,因为她和炳立有过一段黄昏恋……”
呵呵、呵,鼓浪屿实在太小地方了,几乎她所有的生命之间都可能画得上虚线实线,几乎她的每条大街小巷都有我想要了解铨释的人物或鬼魂在行走游荡。
李正叔从前列县回来后,饭饱酒足的我朝跑堂挥手示意卖单。阿雪姨见状,连忙从她的谷系手提袋里掏出咪杀卡,抢着要付帐。我说:“阿雪姨,还是我来吧。待会儿还要坐你的车到您的府上白吃白喝白住呢。”

4. 纽约市和纽约州一动一静,差别实在太大了。阿雪姨开着她的小本田,载着李正叔和我,向她的乡间小屋飞驰而去。车一过哈德逊河,我们就沿着两傍延绵着冬天橡树的公路顺畅前行。这些落叶的秃树、新积的雪堆,这种静谧和透入些微午后阳光的朦胧,好似一幅美得令人窒息的阿尔比特风景油画。
近黄昏时刻,小本田驶进一条林间土径,绕过了一片桦树林,树木立刻后缩到两边了:一座孤门独户的小巧玲珑木屋,披着白色耀眼的素装,伫立在点缀着残雪的草地中央,伴着一阵“汪、汪汪”的狗叫声,隐居此处真可以没有一天需要假装,即使无梦生自未来也木要紧。
阿雪姨欢愉地说:“我们的吉米这种叫法是表示喂儿槛弘(welcome home),如果碰到生人靠近,它会汪汪、汪,节奏不一样。”
“那又表示C米?”我童稚的眼又冒出来了。
“我又不是鸡母青,怎听得懂……”
坐后座正释放安全带束缚的李正叔难得大笑:“小说鼓浪屿的那些假绿和真绿让阿雪有点看戏潇(疯或癫)了。”
我们仨都笑了也都下了车,迎着狗狗的汪汪走去。
阿雪的宝贝吉米是只小长毛狗,它围着我的鞋子嗅来嗅去,然后摇摇尾巴走到壁炉边趴下,瞪大双眼望着我这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我也坐到沙发上保持微笑的迟缓,与它亲切对视。
“我觉得你们的吉米挺脸熟的。”我笑着说。
李正叔和阿雪姨都笑开了:“你这个鸭母青也太逗了,连阿猫阿狗也脸熟……”
“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突然间,我想起了麦迪逊县之行。“对了,前几年我们去看遗梦的廊桥,所歇的那家乡村小酒店也养着这么一只可爱的小长毛狗狗。”
大概在图书馆工作过的关系,阿雪姨是个超级书迷。说到廊桥遗梦,她也突然想起来了,说:“莫非我们吉米的祖先也是麦迪逊县来的?我记得弗朗西丝卡(Francesca)养的也是只小长毛狗。”
李正一边从酒柜里拿出一瓶四玫瑰威仕忌,一边摇头道:“你们这两只大书蛀虫,沃勒豪萧讲(胡说),你们就着魔似地争先恐后去看什么廊桥……”
“我去了麦迪逊县,但没看廊桥。”望着李正叔和阿雪姨满脸的友邦詫异,我接着说,“因为碰到了两个安息在那儿的鼓浪屿人。”
“谁?”
“堂弟和……能不能先来杯威仕忌浇浇愁?”那次叶子粗略着黄色的行程真的让我愁云笼罩至今,但我知道,尽管堂弟在鼓浪屿一度几乎家户喻晓,但他红得发紫的六十年代中期,李正叔正外派潜伏香港,阿雪姨更甭提了,在美帝怀抱里水深火热哩,所以,他俩对于堂弟传奇可能闻所未闻。于是,我呷了口四玫瑰,娓娓道来堂弟的音乐世界。
当我说到我们四个漂泊海外的鼓浪屿人,对着两位九泉之下的鼓浪屿人唱起“金色的沙滩镶着白浪…………”,阿雪姨和冬冬自己说的那样,眼泪就悄悄地流淌。李正叔则把喝光了酒的玻璃杯轻轻放在茶几上,脸沉得像难以搅动的水。过了好大一会儿,他才感慨道:“客死他乡,埋骨异国,唉……鸭母青,我看你也该卷起铺盖回鼓浪屿了,免得和……”
“和堂弟一样?”我将杯底的威仕忌喝掉,借着酒力反动言论起来:“堂弟长眠麦迪逊,我觉得挺棒挺美的,起码比拥挤不堪的薛岭安静多了。以前有多少世界各地的人把废弃的时间留在鼓浪屿,如今又有多少鼓浪屿人安息在世界各地写作逃离的日记,这才叫白求恩,才叫国际主义呢。你我几代人都在豪言壮语青山处处埋忠骨,只要山青就好,管他葬在何方呢。况且,我看欧美的坟场墓地也比较宁静,不会突然风起云涌来个什么革命什么运动,挖坟砸碑,像番仔墓口的那场悲剧。”
和大部份上了年纪的鼓浪屿人一样,一提及番仔墓口,李正就闷闷不乐。他又往自己的杯里倒了些四玫瑰,举目凝视窗外衣装幽暗的天空,呐呐地说:“番仔墓口的事,唉,也得历史地看,不能全怪鼓浪屿人。那时代的反帝情绪确实很高涨,人的思想也较单纯……”
“当时你们派出所有没有接到什么指示或通知?”我伸出貌似轻柔的手找寻逃离的真相。
“没有啊,很平常的一次反帝集会呵,就在我们派出所对面的番仔球埔举行。”李正叔举目依然,一片枯叶在风的给力下打击着木屋的玻璃窗。“会后各单位群众分路游行,不一会儿,有位民警回所报告:人群涌进番仔墓砸墓碑了。我正想电话请示分局,又一个民警气急败坏地冲进来喊道:要出人命了!土匪宗硬死抱住一块墓碑不放,联社的工人们磨拳擦掌,喊着要砸烂他的狗头……我一听,头炸了,撂下电话就一路小跑赶到现场。”
“那时土匪宗也六十几的人了吧?”我问,意在让李正叔的残酷叙事得以缓解,因为那反帝的吼声虽已投入空虚,但鼓浪屿还在破碎的时间里艰苦着。
“快七十了吧,髭须皆白了,但大概是早年当土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缘故,身子还挺棒的。只见他卷起袖子的臂膀青筋暴露,颤抖的双手十指交叉死劲抱住一块又光又亮的大理石墓碑,黑色的,嘶声力竭地大嚷大叫:要砸益牧师就先砸死你爸(老子)、砸死你爸啊!我正欲上前劝他老人家松手,没想到一个建筑联社的工人……”
“贵使?”
李正叔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继续说:“那人抢先一步,边骂三字经,边抡起大锤就真的往土匪宗交叉在墓碑上的手背砸下去……”
砸下去的后果大概就是血肉的模糊,我仿佛听见了遥远里的一声惨叫,在四海翻腾云水怒的一九五六年,在五洲震荡风雷激的十一月六日的午后,鼓浪屿没有冬天的严寒,只有深秋凄凉的哭泣。我热泪模糊的双眼前仿佛出现了血肉模糊的双手,被并非法老后裔的埃及人毁了的双手,摇晃在鼓浪屿至今难于穿破的纠结。
李正安静了一会儿,沉重地说:“土匪宗当场就昏过去了,我和两位民警七手八脚把他抬起来,拼命往医院跑。可是,刚到半路,土匪宗醒过来了,他疯狂般地挣脱了我们三个年轻人的死扯活抓,回头又往番仔墓口飞奔而去。我们奋起直追,顾不上闪避他淌得满街遍地的血迹,但还是没能拦截住他。土匪宗奋不顾身地冲进番仔墓,一见益和安的墓碑已经被砸破,连吼三声:上帝啊、上帝啊、上帝!就朝那堆黑色的乱石扑过去,头触残碑而亡……”
你已亡,因为你已亡……
天早已擦黑了,窗台上一盆圣诞花隐约绽放痛苦的暗红伴着几叶爆发鄙夷的深绿。远离鼓浪屿的乡间木屋安静得难以置信,连狗狗吉米也丝纹不动地蜷缩在女主人的脚边。过了好大一会儿,煤烟的鸟群消失了,羞耻与胆怯的诗篇合上了,泪流满面的阿雪姨起身说她该去做晚饭了。李正叔则无聊地打开电视,将频道调到厦门卫视,还没有从番仔墓口回来的我瞟了荧屏一眼,正在唱着歌仔戏《杨令公》哩。扮演杨业的范儿好像跟土匪宗长得很像,在我又犯童稚的眼里。
发表于 2013-4-7 07:54:2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4-8 11:41 编辑

土匪宗津津乐道的益和安牧师真有其人,并非魔幻-----------------我真至今還未知其人,看來我對鼓浪嶼的認識不夠。吳華知道的事多了去了哦,交友多所致吧?鼓浪嶼的故事一口難言盡。也難得吳華孜孜不倦的,筆墨因長時間積累的文學肥料的轉化如滔滔江水流之不絕,給我們獻上愛鼓浪嶼的結晶品----小説鼓浪嶼。支持吳華您如鼓浪屿前辈之鼓勵“以爱心歌唱童年和少年时的鼓浪屿,。。。留住鼓浪屿的一些骨子里的东西。“,挽救鼓浪嶼被塗炭的靈魂,讓精華能得以保留傳承. 呵呵,我說多了。總之,我想愛鼓浪嶼愛個夠。

我對鼓浪嶼記憶是美好的,純粹的。誰也不能與它相比!
发表于 2017-5-21 19:28:05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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