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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鸡母山的莫言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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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24 16:33: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鸡母山的莫言之谜


           
A. 鼓浪屿五大名山之一的鸡母山,其实就那么一块大石头,称山呼岭的好像有点夸张。不过,论其貌,那石头倒真的挺仿佛一只老黑母鸡的,尤其是暮色里从内厝澳远远地望去。
老一辈的鼓浪屿人都晓得,鸡母山不但形状如鸡,而且本来夜间一见有陌生人路过,就会“有人有人、小心小心”地叫,好像是在提醒附近居民住户留点神。至于后来黑鸡母为啥失语莫言了呢,版本不少,其中之一传说,跟蒋委员长头遭来鼓浪屿小住有所关联。
世间你争我斗的事,历来是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一九四九大江大河后,兵败台湾的蒋总统蒋委员长,在中国大陆新社会里便一夜成了蒋该死、蒋匪帮或蒋光头。但很奇怪,我们鼓浪屿很多人在被解放后,还称中正先生为委座,也还常带着显耀的口吻,津津乐道委座数度光临鼓浪屿的“圣迹”。
以前只是鼓浪屿街头巷尾的传说,如今却已从珍藏胡佛的蒋中正日记里得到了证实,委座一生的确多次幸巡过鼓浪屿,而最早一遭的造访,据他亲笔留言是1919年初夏。那时的委座离总司令、主席、委员长或总统的宝座都还远着去。但是,那光辰的委座也比后来万人之上的标准像帅得多,可以说,那是相当地英俊。
话说一九一九年六月初的一天,那时相当英俊的委座渡海至鼓浪屿,投寓于宫保第。宫保第听上去挺中规传统的,而实际上是幢雁字红砖砌成的洋房,有个美式十九世纪七十年代风格的圆屋顶和涡形花纹阳台,满赏心悦目的,但可惜坐落于较静僻的鸡母嘴口。本来,委座初次驾到,人生地疏的,理应住热闹的龙头街或高雅的鹿耳礁才对。可是,他偏偏看中连本地人都难得涉足的鸡母山脚,于是,鼓浪屿不管旧社会新时代都有传闻耳语,说委座此择图的是耍乐逐色之际利于掩人耳目,人家行伍出身,对地形地势比较考究。
众所周知,中正先生十四岁就结婚成家,只是后来为革命四处奔波,过的多是孤鸟单身的日子。在十里洋场的上海滩混,他还不怎么落寞,好歹有介眉、冶诚那般的女色可近。但来到鼓浪屿这种鼻屎大的小地方,刚三十而立不久的他就时而“心生抑郁”,时而“淫欲难制”,常常“晚间邪僻又起”,似乎只有寻花问柳的天然解决之途了。
有一天晚上,委座到中华路的黑猫舞场找乐子,几曲探戈的翩翩起舞后,便撂下几个银元,把黑猫舞厅里的当红舞女月东嫂带回的宫保第。那时,委座虽然已经在鸡母嘴口进进出出好几天了,但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所以还毋晓得这大嘴巴的石鸡母夜间遇见陌生路人会咯咯叫。因此,当男才女貌的委座和月东嫂牵手走近鸡母山脚,一阵“有人有人、小心小心”的叫声就在夜深人静中突然响个不停。就像高玉宝的半夜鸡叫吵醒了众长工,鸡母山的夜半歌声不但惊动了附近人家纷纷亮灯开窗观望,也让刚好在美华巡逻的工部局巡捕鸡母青和拉假拉难大吃一惊,连忙闻声赶来探个究竟。
幸亏,那是连党都还未成立的旧旧社会,还允许妇女公开失足,也还不兴打黑扫黄那套。所以,尽管开窗观望的邻居和闻声而来的巡捕一见月东嫂就明白咋回事,但委座只是虚惊一场,既没进派出所也没罚款三千,而是继续逍逍遥遥地将如花似玉的月东嫂搂进圆屋顶的小洋房里。
不过,因为怕石鸡母再多嘴,委座不但留月东嫂在宫保第过夜,而且翌日一早就“渡鼓浪屿至厦门……往观贷屋”去了。当晚,委座就雷厉风行地搬离了宫保第,临走时,他从别墅的涡形花纹阳台望着夜幕下的鸡母山,越看越恼火,心想,人家是虎落平川被犬欺,俺中正更窝囊,竟连鸡也来欺。故而,年轻气盛的委座一时间恶向胆边靠、怒由心中生,竟拔出腰间的驳壳枪,朝鸡母山的嘴巴处就是一串子弹。枪响了,子弹飞了,石鸡母的嘴巴歪了,鼓浪屿的鸡母山从此沉寂莫言了……

B.很久很久以后,两位台湾的党史砖家到鼓浪屿探秘,经厦门大地堡洪先生的推荐,登门拜访了已年老迈高的茶仙中兄。
中兄虽然瘦猴剥剥没一碗头,而且上世纪七十年代的第一个冬至就得了膀光癌,到上海做了手术,又躲进安溪大山静养了一些日子。但是,不知是长年躺在茶里睡的缘故,还是当年包可医荆雀秘方的神助,反正中兄这老牛活得比嫩草的阿秀还长命,现如今还在鼓浪屿泡茶话仙读易。只可惜,他家那座深藏于鹿耳礁小巷内的一进二落大厝早些年被拆了。如今的中兄就住在刘家府原址重建的宿舍楼里,也满宽尚明亮的,但已完全失去了当年五间起、雁字砖、大厝身的气派。那天,一老一少的台湾砖家刚跨入门坎,中兄一如既往,就开始张罗着泡茶待客。
一阵关公巡城韩信点兵中,白发苍苍的砖家客客气气地说明了来意。中兄先是笑而不语,待倒提在右手里的小掌罐壶嘴滴水不漏了,才挥一下左手,说了声“请”,然后慢条斯理地讲起了上述的A段子。
……鼓浪屿的鸡母山从此沉寂莫言了。泡茶……
中兄把泡过两巡的茶渣倒弃,又重新开始他那一遍脚湿二遍茶叶的茶仙程序。
看着主人一本正经摆弄小掌罐,长得鼠眼猫鼻有点于则成模样的年少砖家问道:“您说的月东嫂好像在鼓浪屿很知名喔?”
“当然啦,那是相当的家户喻晓。”中兄边往小掌罐里塞满铁观音,边打着白云腔:“月东嫂是月西嫂的妹妹嘛!早年厦门最有人气的一对青楼姐妹花啊……”
“月西嫂?”
“是啊,时至今日,厦门人形容女人漂亮,都还是说,水(漂亮)得好像月西嫂……”
年长的砖家没插嘴月东月西的风月议论,他独自忖度着:这茶仙所言的蒋公传闻逸事,显然是魔幻现实参半,但奇怪的是,他讲的有些话竟与蒋公日记御笔如出一辙,莫非蒋公当年有墨迹文字遗散在鼓浪屿?于是,年长砖家小心翼翼地打听道:“刘先生,您刚才说的两位工部局巡捕,还有后代住在鼓浪屿吗?”
中兄此时已酌好茶,他又挥手说了声“请”,然后才娓娓道来:“那个老印巡捕拉假拉难早在抗战前就马地(死)了,埋在番仔墓口哩。至于鸡母青嘛,你们台湾人应该知道得更多的……”
“为什么呢?”一老一少的砖家异口同声问道。
“这家伙文革前就下海投你们去了,听说是你们那边大名鼎鼎的反共义士呵。”中兄说着,开始冲第二遍茶。
“是吗?鸡母青好像只是个绰号吧,”年长者示意少年同行备笔纸记录。“您可以不可以告知他的大名,以便我们回台湾查查。”
中兄摇摇手,说:“不必查了,不必查了。人家鸭母青早说了,鸡母青几年前就孤苦零丁客死伦敦了。”
鸭母青鸡母青鸡母山……刚刚才从月东月西风月里绕出来的台湾客人又如堕五里云雾,面面相嘘,好像准备打退堂鼓了:“这么说来,传闻的蒋公开枪并无证人可录证词了……”
“证人?”中兄说,“我就是证人呵。我亲耳听鸡母青亲口说过好几回啦,在新路头海滨的大榕树下。茶过三巡了,你们俩来点茶配吧。”
中兄把一盘包着腥红色纸的贡糖推到台湾客人面前,继续说:“鸡母青讲,不但鸡母山最后一鸣的当晚他亲临其境,而且,后来工部局立案调查鸡母嘴口枪声案,他是专案组负责人英籍警官栾诸肱先生的助手兼翻译。”
口述历史啦,年少的台湾砖家顾不上贡糖了,埋头刷刷刷地笔录。茶仙得意地呷口安溪铁观音,拖腔拉调地话你知:“鸡母青说,那英国佬栾诸肱可是一流的枪击案专家,人家站在内厝澳,用望远镜就看得出鸡母石嘴巴处的那些弹孔的弹道走向。咪斯特栾一放下望远镜就铁口断言,那串子弹毫无疑问都是从宫保第阳台上飞过来的。”
白发砖家“呃”了一声,他想起来了,蒋公日记里的御笔也是说“投寓于宫保第……”
“那时的鸡母嘴口也没几户人家,殷锡蒲、卓长福、许倬然……全是有头有脸的好空人。后来,栾诸肱警官讯问了宫保第的主人林祖密……”
“林祖密?有点耳熟。”
“当时的闽南军总司令呵,宫保第就是他在鼓浪屿的别墅嘛。鸡母青在讯问中担任记录兼翻译,亲耳听得清清楚楚,林祖密亲口交代,说是他把房子借给军界朋友介石兄住的。记得当时鸡母青讲到此处,桑里森还连连点头称道:这靠谱、这靠谱。大榕树下众人不解其意,桑先生于是当场解惑,说蒋氏谱名周泰,学名志清,字瑞元。1908年入同盟会后才自己改名中正,字介石。旧社会的中国人嘛,比较讲究礼数,直呼其名为不敬,所以,林称蒋为介石兄靠谱,鸡母青的话也靠谱,起码不是讲鬼给虎咬。桑先生话刚落音,新路头的男女老幼就纷纷起哄,抢着要桑里森给自己也取个字,好避免直呼其名的不敬……”
两位台湾访客见中兄扯远了,就各自打开一包贡糖,边吃边低声商议待会儿如何去鸡母山实地考察,看看鸡母嘴巴上的弹孔还在不在。没料到,茶仙年近九秩了还耳不聋,他精明地接着客人的低声话尾说:“那些弹孔,风吹雨打鸟屎糊都快一百年了吧,如今恐怕肉眼难辨啰。不过,我年轻时每每路过鸡母山都留意观察,那时累累弹痕历历在目,清晰可辨,而且跟鸡母清所说的二十枪一样,一个不落(la),二十个弹孔。”
“二十个?”台湾老砖家听洪地堡提起过,说中兄除了精于功夫茶道,更熟读易经,善于拆字相命。眼下他反复强调20之数,莫非其中有何奥妙?于是问道:“刘先生所言的20,好像与鸡母山枪击案有所关联?”
说到八卦占卜,中兄更来劲更滔滔不绝了:“那可不是一般的关联,鸡母山的二十声枪响,不单牵动了蒋氏的官运,也影响到了民国的气数。本来,鼓浪屿的鸡母山是块天下难得的风水宝地,你看附近几幢老宅都出了些什么人物,殷锡蒲家出了个诚宗,卓长福家出了个卓全成,许倬然家出了个许祖义……蒋介石呵,才在鸡母山脚小住了几天,才稍稍沾个光,就从此一路飞黄腾达。短短几年,从陈炯明驻漳第二支队小小头目,一跃而粤军第二军参谋长、黄埔军校校长、北伐军总司令,直到民国一号人物。如果他当年别朝鸡母嘴开枪,他的蒋氏王朝可能没明的二七六清的二六七,起码也会比八九的元长寿些。可是,他不知天高地厚开了枪,而且二十响,枪枪打在鸡母嘴口,好啦,鸡母封口莫言了,报应也来了,老天爷看得清清楚楚,也听得明明白白,二十枪,就只给老蒋二十个春秋的沾光。你俩都是国民党党史专家,屈指数数,蒋介石从1928年双十宣誓就职国民政府主席,到1949年元月21日正式宣布引退,不正好二十个年头吗?这叫气数早定,也叫劫数难逃呵,呵、呵……吃茶吃茶。”
“呵呵,呵……不吃了,吃够了。”两位台湾客人起身道谢告辞了。他俩出门后商量了一阵,就直接穿过冬冬她们老家的厦大宿舍,然后沿着番仔墓口番仔球埔番婆楼寻鸡母山去了。

C.如今的鼓浪屿,连鸡母嘴口这种往日偏僻冷清的角落也游人如鲫了。两位台湾党史砖家耐着性子,在野导的小广播和游客的喧闹声里绕了鸡母山一圈,但无论从哪个角度审视仰望,他俩都难窥蒋公留下的二十个弹孔。
“大概真如茶仙所言,毕竟近百年啦……”年长专家叹口气,建议先找处阴凉清静的地方歇歇再说。
正举着艾帕录像的年少砖家说:“也好。瞧那儿有棵榕树,我们去树下避避这些比老鸡母还烦人的大陆人。”
少年砖家说的是台语,他以为周遭尽是听不懂地瓜话的北贡游客,故言语间有些放肆。没想到,他的话刚刚落音,身边一位衣着考究的暮年女士就笑眯眯地压着嗓子也用台语说:“对不起,这么讲好像不太好喔。”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年长的砖家赶忙挺身而出陪礼,但道歉间却觉得眼前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的老扎某(女人)曾似相识,就问:“您也是我们台湾人?”
那丰腴但无上了年纪妇人的臃肿与老态的女士依然笑容可掬:“哦,你们台湾人?不敢当不敢当,我算是本地人吧。”
“鼓浪屿人?”老砖家将信将疑,此时不但觉得她脸熟,而且那声音语调也满耳熟能详的,于是又问:“您好像有位姐姐或妹妹住美国?在纽约皇后区中文图书馆呆过?”
老扎某瞪大眼,努力辨认奇怪的发问老头。纽约的台湾人不少,会不会是教会里的……不是,是图书馆,是常去图书馆查资料的老邵,她激动地失声大叫:“邵先生!”
“阿雪!”真的是那位流落海外的共军女战俘!邵砖家也激动得不行,两人都老泪纵横,顾不上众目睽睽,不约而同地各张臂伸胳膊搂一块儿了。人家毕竟都在美国呆过,男女亲而搂搂抱抱,家常便饭得很。
一阵亲热过后,老头老太才突然想起身置大庭广众如此举动有点不合时宜,也才想起了各有同行伙伴在傍未引见介绍。
“呵、呵呵,这是我的同事,后生可畏的小林。”邵砖家说。
“幸会幸会。”阿雪和可畏后生握手后,指着自己身边的男人说:“介绍一下、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先生李正……”
邵砖家见李正穿戴洋派外气,又拎着一个装满了摄影器材的挎包,问:“您也住纽约?”
“不不,我更是本地人。”李正说。他一把年纪了,还罗伯特金凯似的长枪短炮随身,实在是有点滑稽。难怪台湾人语带冷讽地说:
“本地人也来鸡母山凑热闹?”
阿雪见邵先生老盯着李正塞满镜头三角架的包包,连忙解释道:“我拉他来当挑夫,帮我拍些鸡母山的照片。”
“你也对这块大石头感兴趣?”
“我从小在这附近玩耍进出,鸡母山熟视无睹的,哪里会有什么兴趣。”阿雪说,“还不是去年蒋介石日记对公众开放后,皇后区中文图书馆也热衷于蒋中正与鼓浪屿历史渊源的探讨。他们知道我三天两头就来鼓浪屿,就拜托我拍些与蒋氏当年行踪有关的旧址照片,他们准备办个专题展览。这不,我们今天就是来拍鸡母嘴口的……”
“那你们待会儿去拍宫保第吗?”小林问。
“你说的是林祖密故居?”李正反问,见台湾人点点头,又说:“那破别墅早当危房拆了。”
“可惜了,”邵砖家感慨道:“那可是蒋公初登鼓岛的居所呵。”
阿雪知道邵先生不但是国民党的官二代,而且是国民党的资深党史专家,对他的党国忠贞得很。她打趣道:“既然是你们的风水宝地,你就叫小马哥拿点党产来复建呗。”
“宫保第对蒋公来讲,或者可称风水宝地,”邵砖家边摇头边说:“但对党国而言,那也许是堵(道)萧墙啊……”
李正虽七老八十了,却还挺精神敏锐的。他一下就听出老邵的话中有话,问道:“你们也听说啦?”
“听说了。刚刚听茶仙刘先说的。”小林抢答道:“所以就赶来看看是否真的有弹孔留在鸡母嘴上。”
“哪里还看得清啊?都叫青苔鸟粪盖住了。”阿雪说:“不过,日据时期我上康泰的时候,放学回家路经这儿,小伙伴们都少不了要比赛数鸡母嘴的子弹孔。”
“是吗,还真有其事?”邵砖家举目望鸡母,将信将疑:“你们那时数出了几个,还记得吗?”
“of cause,”阿雪突然冒出句英语,或许是提起童年太兴奋了,接着又说起了闽南方言:“最多的数到十九,十九走像狗……”
邵砖家虽是原籍安微的官二代,但台语水准并不在英九之下。他索性也操起了马腔闽南话,催促阿雪往下说。“太好了,还有童谣为证哩,鼓浪屿就是鼓浪屿,有文化。阿雪,可以不可以把整首童谣念出来听听?”
“易如反掌。”阿雪调皮地朝李正眨眨眼,仿佛回到了买硃李仔的小女孩时代。
“快,快备纸笔记录!”邵先生交代小林。
后生砖家晃晃手中的艾帕,得意地答道:“放心,我早就在录音录像了。开始吧,阿雪姨。”
“一队长……”
蒋公初临鼓浪屿确为援闽粤军第二支队司令,邵砖家想。
“二再来,”
邵心底跟着童谣的节拍,搜索着蒋公早年的行踪:再来鼓是第二年没错,1920年四月、七月、十一月的日记都有提及……
“三人行,四处逛……”
难道连蒋公与仲恺、执信兄散步于鼓浪屿海滨,这里的岛民也老幼皆知?说不定蒋公当年“写真以为纪念也”的珍贵旧影就流落在这个小岛。
“五支须,”
“C米(什么)叫五支须?”邵问。
“好色逐色啊,你们台湾人不这么说?”
并非正港老台的老邵有点脸红耳热地“哦”了一声。
“六扎某(闽南语抓读六音),七笑八哭,九瘦猴……”
邵想,这大概是说民九蒋公伤寒,病后牙落人瘦吧。
“十做王,”
差不多,从1919蒋公首幸鼓浪屿,到1928年8月8日的二届五中全会,10月10日就职政府主席,刚好头尾十年啊,呜呼怪哉,鼓浪屿真有党史高手,下回……
“十一吐涎又诅咒,”
人家邵先生毕竟资深,闻此即刻耳边同步响起了1929八一南京二次编遣会议上,蒋公的信誓旦旦:中正个人如有一毫自私自利、或不诚不实、不公道的言行,则同人讨之,神明殛之……
“十二中原大战顿顿停(此处顿发du音),十三关外矮子来。”阿雪念到此处顿了顿,笑着说:“这好像讲九一八,厦门人自己个子不高,却爱叫鬼子矮仔日本。”
“太有趣味了!”小林听得大咀开开,连连说赞。“十四呢?”
“十四换号委员长,十五自己杀通内臟,十六猪掉毛、输了了……”
阿雪正要说什么,李正赶快使个眼色,说:“这个太反动了,别瞎说。”
阿雪拿的是美帝的护照,谁怕谁呵。但她喜欢在老伴跟前装嫩装温存,就顺水推舟:“那倒真的有另一种说法,叫十六新生活。十七呢,十七党政军统吃,十八双十二。”
“西安事变。”两个台湾人渐入童谣佳境了,高兴地异口同声唱和。
“没错。十九刚刚讲过了,走像狗,丢了南京……”
“还有二十呢?”
“没有了,我们只数出十九个弹孔呵。”阿雪念得有些嘴干舌燥了。
“可是,你们的茶仙说有二十个弹孔。”邵砖家意犹未尽。
李正说:“那是中兄自己的版本。”
“鼓浪屿还有别的版本?”
“好几个哩!”李把放地上的装满照相器材的垮包重新背起,说:“阿雪母亲说的就另一套。”
两个台湾人如获至宝,不约而同把恳求的真诚目光投向阿雪,害得阿雪竟有点脸红。她说:
“哪里、哪里,我妈说的也大同小异。这样吧,邵先生在纽约请我吃了好几回吃饭,那时我水深火热的,一次都没回请过。”她用眼神征询了一下李正,然后继续说:“如今你们到了鼓浪屿,就请到寒舍坐坐吧,让我略尽半个地主之谊,OK?”
“恭敬不如从命,OK、OK……”

         

D. 李正早就不住在六叔的老房子了,如今他和阿雪AA合购的寒舍其实是一栋荷兰风格的小洋楼,坐落在鹿耳礁海滨。从客厅的玻璃门往外望去,双眼满溢着皓月园的景色。如今归于郑成功名下的那片山坡沙滩,尽管近年添建了不少雕壁亭阁,但已失去了趴鼎时代那种最初的、随心所欲的美。阿雪和李正把两位台湾专家请进家门后,女主人就下厨房忙活去了。李正则建议客人移步书房,说在那儿喝咖啡氛围更好。
果然,一眼看过去,可以看得出李正摆设高雅、美丽、大方的书房颇有霍格气派。后面的壁上挂着帘幕,左边有一扇从天板连下来的落地窗,窗户两边都是高高的书橱,右边对着窗户的地方有条拱形的门道,像是书橱与书橱间的空隙,大书桌摆在右边最醒目之处,桌上放着很多正读的书、杂志和笔记,书桌后的墙壁正中挂着一件书法横幅,远看似风掩盖着一群黑鸟,凑前一瞧:却是高怀先生的行书——
鼓岛深庭有秋林。闻鸟语,茗香满堂,百花已逝。回首京沪旧事陈,妙手文章彪炳,功名立,后人相随。看神州上下唯喏,渣滓当宝贝,是偶尔?千古无,民何望?
余生自负文学志。问有谁,胡风未遇,塞外霜起?国事如今谁倚仗?皇袍带江而已。便知道,江神堪恃。借问坂仔林老师,他掉头,笑指那磻溪。君既去,我何惜!

邵先生认真看着书法,赞道:“字好,文也妙。好像是纪念林语堂的词?”
“不错,邵先生好眼力。”李正恭维道。
“是您的大作吧?”小林问。
“我哪有这一手。”李正说:“是我一位老朋友的遗作,他是林语堂的学生,同时也是个走火入魔的林语堂迷,如今叫粉丝吧。”
“林语堂在台湾也很受热捧,连两蒋都喜欢他的作品和为人。”
李正边冲咖啡边说:“所以慷慨相赠花园洋房……”
邵砖家好像有点尴尬,解释道:“其实也不是私赠,那是政府行为,语堂先生走后就开辟成纪念馆了。日后李先生如果到台北自由行,我一定陪您去参观参观。”
“谢谢、谢谢。”李正送上咖啡,说:“那是必须去的,林语堂是鼓浪屿的首席女婿呵。”
印尼猫屎咖啡的香气弥漫在李正雅居。萍水相逢的宾主从蒋公优待语堂说起,一会儿又扯回鸡母山。邵先生说:
“您刚才说,阿雪母亲讲的鸡母山与茶仙所言不同?”
“哦,我还不知道中兄是怎么给你们说的哩。”
“他说……”小林见邵老有些疲态,就代劳将茶仙的说法大概地复述了一遍。待他话说到月东月西时,李正忍俊不禁,笑着说:
“呵呵,那阿雪母亲的版本可能对委员长的光辉形像比较有利。”
“如何说?”邵砖家眼睛一亮。
“我年轻时追求阿雪,常去她家巴结她老妈。我听老人家唠叨,委座开枪是真的,但不是因为什么月西嫂月东妹,而是你们的蒋总统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一声既惊又喜的异口同问。
“嗯,阿雪的妈妈说,人家委座可是东游取火留学日本转攻军事的,革命警惕性特高,晚上睡觉都睁着眼睛竖着耳。所以,那天在宫保第住下后,
半夜里刚睡着,却隐隐约约听见隔壁卓全成家有些动静,当然,那时全成伯才刚当同英布店经理不久。委座心生疑意,翻身下床,抓起床头柜的驳壳枪,轻脚细手地打开通往涡形花纹阳台的玻璃门,眯眼一瞧,原来是几个毛贼正在逾墙撬门,看来是欲打劫卓家。虽然夜朦胧鸟朦胧的,人家军人出身的委座眼尖得很,一下就看清那伙人都佩枪带刀的,很可是从长泰渡海而来的土匪……“”
“长泰?”小林问道:“当时蒋总统所率的第二支队司令部不就设在长泰吗?”
“不错,以前鼓浪屿人都说长泰是土匪巢。”李正饮了口咖啡,继续讲:“阿雪的妈妈说,本来,以委座的百步穿柳枪法和以一挡十的武艺,撂倒那几个内地土匪是易如反掌的小事一桩。但人家委座见过上海滩的大势面,知道鼓浪屿是老外管辖的租界,非执法人员开枪伤人是要上法庭吃官司的。可是,眼瞅着土匪们就要破门而入了,委座急中生智,举枪对空一阵扫射,把众匪徒吓跑了……”
“那子弹有没有射中鸡母嘴呢?”小林问,他还心心念念那二十或者十九个弹孔。
李正没有马上回答,他好像听见阿雪在厨房里喊吃饭了。他从沙发上立起身,耸着双肩说:“天晓得,有的说打中,有的说根本没伤鸡母山毫发。”
“不管有没有打中,”邵老一副沉思静想的模样,自言自语似的说:“蒋公开枪是确有其事了……不过,不是说你们的鸡母嘴夜间见到陌生路人会有人有人小心小心地叫吗?咋整的见土匪了反而不吭声了呢?”
“这个嘛,鼓浪屿有个说法,说那时候鼓浪屿还不是很热闹,尤其是鸡母嘴口一带,简直就是鼓浪屿的城乡接合部。直到解放后,鸡母山往康泰、美华走还可见农户耕作。鸡母嘴身在其境,耳濡目染,难免有深根蒂固的中国农民式的狡猾,既会见风使舵又善于掌握语境,所以,见到带枪的土匪就失语莫言了,不足为怪,也似应同情谅解啊,呵呵……”李正见两位台湾客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头,觉得有些不可理喻,问道:“你们是不是想写《蒋介石在鼓浪屿》?”
“呃,不是不是。我们收集素材,准备写一本《鼓浪屿上的台湾人》,蒋公只是其中一位。”
“鼓浪屿的台湾人?蒋介石算哪门子台湾人啊?不过,鼓浪屿倒是有个道道地地的台湾人,值得你们大书特书。”
“谁?”
“陈传达。说起来跟鸡母山莫言之谜也有些关联……”
“陈传达?”
两位台湾客人正想洗耳恭听,阿雪嚷嚷着走进书房:“快去饭厅吃饭,不好意思,粗菜便饭,献丑舌尖了……”
不过,从厨房和饭厅传来的阵阵香气说明阿雪所献不丑,冬菜排骨汤的味、加力鱼炒水面的香、土鸡焖春笋的气……喔哦,全是舌尖上的鹿耳礁世家底!
发表于 2013-1-26 22:49:40 | 显示全部楼层
吴铧大哥,哎呀,这是标题党啊,我还以为您与莫言“老板”高攀了。

我好久没空来,这么多更新呐,赶紧补课。

西望鹿礁在吗?赶快来看啊。
发表于 2013-1-27 14:49:3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1-29 03:51 编辑

哈哈!哈哈哈,冬娜好久不見了,一切可好?

吳華還挺跟潮流的嘛,不過是同字而已,此莫言非彼莫言,呵呵。雞母山,我也不熟悉,倒是跟朋友去過一次文中提過的人家而已,對這傢的別樣的房屋内格式與室内佈置印象還深,但對周圍環境都不記得了。

吳華文中講什麽臺灣家,是c米的幹活
发表于 2013-1-27 16:10:37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3-1-27 14:49
哈哈!哈哈哈,冬娜好久不見了,一切可好?

吳華還挺跟潮流的嘛,不過是同字而已,此莫言非彼莫言,呵呵 ...

谢谢。你也好吧!我很好,就是忙了一点。

是啊,我也正要问,那两位台湾客人是什么专家?写传记的?
发表于 2013-1-27 16: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身在其境,耳濡目染,难免有深根蒂固的中国农民式的狡猾,既会见风使舵又善于掌握语境,所以,见到带枪的土匪就失语莫言了,

~~~~~~~~~~~~~~~~~~~~~~~~~~~~~~~~~~

哎呀,这个文字很厉害啊。茉莉小姐最知道啦。
发表于 2013-1-27 16:14:42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3-1-27 14:49
哈哈!哈哈哈,冬娜好久不見了,一切可好?

吳華還挺跟潮流的嘛,不過是同字而已,此莫言非彼莫言,呵呵 ...

你在哪里呀?这个时间段还出现呐?
发表于 2013-1-28 02:46:54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3-1-27 16:14
你在哪里呀?这个时间段还出现呐?

我夜訪雞母山,因不怎麽熟悉,又困的,所以惑著的,這時間段還在此溜達著
发表于 2013-1-28 02:58:38 | 显示全部楼层
后生砖家晃晃手中的艾帕,得意地答道:“放心,我就在录音录像了。开始吧,阿雪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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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于聲明之前就錄了,這在美國不行吧?在哪裏可行呢?
发表于 2013-1-28 03:02:44 | 显示全部楼层
“您好像有位姐姐或妹妹住美国?在纽约皇后区中文图书馆呆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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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裏?如在附近我想去看看
发表于 2013-1-28 03:19:06 | 显示全部楼层
那光辰的委座也比后来万人之上的标准像帅得多,可以说,那是相当地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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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鼓浪嶼雞母山有錄像就好了,想看看他那相當英俊的樣。
发表于 2013-1-28 03:40: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3-1-28 06:43 编辑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3-1-27 16:13
身在其境,耳濡目染,难免有深根蒂固的中国农民式的狡猾,既会见风使舵又善于掌握语境,所以,见到带枪的土 ...


。。。中国农民式的狡猾,既会见风使舵又善于掌握语境-------------------------“尤其是鸡母嘴口一带,。。。城乡接合部”,在貴富地界,農民出身但又想攀高近富心懷不軌者尤甚吧?他們是不是怕惡媚富甚至踐踏善人弱者為帶槍土匪大開方便之門?引路也有滴?
发表于 2013-1-30 21:51:51 | 显示全部楼层
记得去年,吴铧先生的鼓浪屿有一个母虎巷,今年又有一个鸡母山,

期待继续推出美丽的故事。
发表于 2013-2-11 23: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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