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名论坛

 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热搜: 活动 交友 discuz
查看: 1133|回复: 16

[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鸡母青的第三日谈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2-8-26 14:34: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鸡母青的第三日谈

                      O
  鸡母青鸭母青在真名岛露脸后,冬冬小笔一挥,在这小岛上的蓝蓝天空银河里留下了一只小白船。大概是因为没有网络警察多管闲事,小白船比X-51A破浪者战机还快,瞬间就降落在哥本哈根了。
小白船上没有棵桂花树,更没有毛主席的寂莫嫦娥舒广袖,倒是有棵记忆之乡里的大榕树,树下也有只小白兔。小白兔不但长得比猫儿提莱蒂可爱,还说着一口带日本腔的闽南语,它说它带来了冬冬的口信:

吴铧大哥在这篇小说中为我们埋下了一个重要的伏笔:那位童年的大伙伴是失踪哦!!(谁也没有再见到他呀!!)

接下来,我想吴铧大哥就要大笔一挥,来一个他得意的“魔幻现实主义”,让那位童年的大伙伴被大风刮到金门,被台湾的渔民救起来,……然后在台湾接受再教育,又到美国或者丹麦经商……,然后在丹麦的安徒生的美人鱼铜像下面,鸡母青和鸭母青终于阔别30年再相逢……

强烈要求吴铧大哥赶快写出鸭母青和鸡母青的下集哦!!!

尤丽娅抱起小白兔,问它肚子饿不饿,想吃丹麦的什么“好料”(闽南人管好吃的叫好料)。小白兔龇牙咧嘴地说:你们丹麦有啥好吃的呵?还不就是黑面包、黄牛油,还美其名曰欧笨三位置(Open Sandwich)呢。
尤丽娅和我都笑得人仰马翻,只好捧出刚从中国带回来的鼓浪屿馅饼让它解馋。
  “吃饱了就找我们的狗儿提洛和猫儿提莱蒂玩。”尤丽娅摸着小白兔吩咐道,然后立起身开始张罗着点蜡烛和煤油灯。“怎么啦,吴铧大哥,赶快让你童年的大伙伴再去真名岛跑一趟啊。”
我笑而不语,望着烛光里一起玩耍的猫狗兔出神。小时候在鼓浪屿海边的老房子里,我们家也养过一只猫、一条狗和俩兔子。旧社会俺不晓得,但新社会里好像没有宠物的概念,那会儿,养猫是为捕鼠,喂狗多为看门护院,育兔则为了大剁快颐。记得我们家里的那仨非宠物下场都挺可悲的,猫儿被隔壁阿二诱捕炖汤补身体了,狗儿则被挂着红袖章的“灭狗队”硬生生地拉走。俩兔呢,说来惭愧,红烧成俺家晚餐桌上的一大盘佳肴。那正值三年自然非自然的困难时期初始,一家人“二一添作五”,很快就把红烧兔肉狼吞虎咽掉了。大概有这么一顿难得的肉够油足的饱餐,那夜里我睡得特早特沉特香,几个月来那种腔中似乎有个窟窿旋转着的饿肚子滋味暂时消失了。但是,我记得就在那夜里,我老梦见俩兔子,它们都身着类似“小红帽”女孩儿装,嘻皮笑脸的,一点也不记恨我吃它俩的残酷。正和兔子闹得欢,一阵“鸭母青、鸭母青”的呼唤把我从梦中叫醒了……
“鸭母青,又回鼓浪屿去啦?”尤丽娅送来一小杯“老丹麦人”,说:“还没有构思好?”
“还用得着构思吗?”我说,“把记忆调出来就是了。”
“不稍加掇拾粉饰?”尤丽娅早就听我说过鸡母青的后来,她有点担心地问:“拿青天白日说事会不会有点反动?”
我边蹲下身逗着狗猫兔玩,边说:“反正鸡母青去台湾是冬冬先讲出来的,万一以后来一场全世界性的文革,追查起咱利用小说反党的罪恶,可以往日本推啊。”
“还全世界啊?我看一个重庆都难。熙来一东去,连红歌都唱不响了,还文革哩。”尤丽娅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王子,朝阳台走去。在丹麦,连在自己家里室内抽烟都不行。幸亏我染酒不染烟,省得老往阳台跑,我直起身,一手端着煤油灯一手捧着“老丹麦人”,走到电脑桌前坐下,缓缓地书塗嫩鸦。

               
                      一
                     
那个鸭母青光荣入队的星期二午后,鹿耳礁石缝间的鸡母青高兴地静待徒弟的到来。可是,一阵脚步声之后,却没见他的影子,也没听到他铃般的呼唤。人身龙虾头的鸡母青注意到了,脚步声里似乎掺杂着一股磨刀霍霍的杀气。不远处的大榕树木沙沙作响,讨人嫌的乌鸦不再聒噪,一丝海风掠过,隐约传来金属与岩石摩擦声。鸡母青断定有一个侵入者正向他逼近,说时迟那时快,一根来势汹汹的钢钎已戳痛他的虾头。同时,岩石缝外一阵嘶声力竭的叫喊:
“龙虾!龙虾,大龙虾!”
鸡母青从这不男不女的破嗓子听出来了,那位不速之客就是万叔,上星期二鸭母青还刚说过,鬼鬼祟祟的万叔可能觉察到了他们的秘密。如今,这家伙就直捣龙门来了。鸡母青自知大难临头,连忙使出拉假拉难教他的遁身术逃之夭夭,但没想到龙虾头在石缝间卡得太紧,自己又用力过猛,结果,不仅龙虾头与身体撕断了,而且连脖子也缩进双肩内。总之,鸡母青这下子变得比虾头人身更吓人了,简直就是一副无头鬼的恐怖相。不过,鸡母青觉得自己还活着,甚至觉得縮进双肩的脖子上好像还顶着个什么。莫非是自己的脑袋?鸡母青伸出右手摸摸胸前,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他看见自己所熟悉的手在模糊地晃动,连忙解开衣扣,果然是手,果然是眼睛透过胸腔看见了周围的一切,尽管视力有所下降。鸡母青明白了,他的脑袋没有和龙虾头壳一起卡在礁缝间,他拚命往下逃遁,终于在鹿耳礁底下找到了一处仅可容身的水窟。
鸡母青龟縮着身体,想起了蛇洞通水窟的闽南俗语。他期待海水涨潮之际,这水窟也能与蛇洞相通,那么,凭着拉假拉难教他的那口兽语,请条蛇帮忙开路,应可轻而易举地重回地面,问题是他如今这副无头的模样又如何在鼓浪屿立足?正手肘靠在膝盖上苦思瞑想,岩缝外的喧哗渐渐静下了。不一会,海水涨潮了,鸡母青藏身的水窟两下半就水漫金山。幸亏鸡母青的头縮进双肩内,呼吸并无大碍。也幸亏他双眼能透过胸腔看见四周,所以,当一条碗口粗的青蛇随着潮水款款而至,鸡母青就能看在心头也喜在心头。他正想以兽语跟青蛇打招呼,没想到那青蛇先开口道:
“官人是马保长吧?”它一腔杭州口音的国语。
鸡母青装着头的心里头热乎乎的,没料到自己当了几年国民党保长,在猛兽界也有点名声。他连忙用不太标准的国语答道:“是的、是的。您是……”
“我是小青啊,小青,不认识啊?”
鸡母青一口气说了十几个“认识”。小青,那个白娘子的好姐妹,那个和白素贞一起与法海和尚斗智斗勇的小青,中国人谁不认识呵,呵呵,自己撞大运啦!鸡母青一阵阵高兴,有小青这女中豪杰或蛇中精英的“扎气”(帮忙),甭说重返地面,就是脑袋重新归位也易如反掌了,人家姐妹俩盗得的仙草可是连死人都救得活的啊。

                  二

深夜,在一望无穷的天穹之下,高大的榕树用忠实的阴影遮蔽着他。一球削瘦的日光兰正开着,它距离鸡母青不远。天气非常郁闷,虽然有时候月光极力挣扎着要去打破大榕树荫的昏暗,但鸡母青还是影影绰绰的,看得出他的脑袋已在小青“扎气”下重返双肩上,而脸部是不是比起四周忧郁的寂静来得光亮而且疲乏就不得而知了。他坐在大榕树下,周围是他熟悉不过的鹿耳礁海滨景色,不远处更有他的家。他很想回家,却又不敢回家,他知道他老婆不是朱尔旦夫人,他一进家门就会把胆小如鼠的老妻吓死。老婆已经为他做了亡魂超度,她和全鼓浪屿的人都以为他在大台风中命丧九泉了。是的,全鼓浪屿都知道马保长死了,除了鸭母青,他抬头望天,慢慢起身,在黑暗中向鸭母青家踱步而去。
鸭母青的家就在正对着鹿耳礁的旧别墅中,有一扇玻璃门向阳台开着的房间就是他的卧室。这孩子从小就天天紧挨着海洋走进梦乡,海浪撞击堤岸的歌声夜夜在他的美梦恶梦里迴响着。鸡母青手脚麻利地顺着墙角的水槽,两下半就翻上鸭母青卧室的阳台。他看了一会儿眠床上睡得正熟的鸭母青,真不忍心吵醒孩子。他站在阳台上,望着海水拍打礁石激起的浪花和海风吹过榕树掉下的落叶,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鸟在黑暗里喜欢地呼叫中,一个距离很近的钟正慢慢地敲了四下。只好叫醒他了,不然就太迟了,太迟了……门开着,门开着……他敲打着玻璃门:“鸭母青,鸭母青……”
鸭母青正在梦乡里和几只身着类似“小红帽”女孩儿装的兔子闹着玩,倏地一阵呼喊把他唤醒。樵夫的茅舍一下子不见了,鸭母青揉揉眼睛,阳台上竟然站着他的师傅鸡母青!师傅微笑着,看来万叔的钢钎真没伤着他一根毫毛。师傅!
鸭母青一咕碌翻起身,同时,鸡母青也一箭步闪到眠床前。他俩一老一幼,一是旧社会的反动保长,一是新时代的少先队员,却同时都有一种红军打胜仗会师的感觉。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臂膀,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真的不是作梦,因为正对着眠床的五斗橱的镜里映出的墙上,挂着一只关着斑鸠鸟的笼子。那鸟儿好像也看懂了小主人与师傅劫后余生的激动,不停地在笼里雀跃着呢。
师傅……鸭母青借着曙光,不但看清了师傅披着一件黑外套,也看清了他略微张开的的双眼里闪着泪花。鸭母青正一阵鼻子发酸,猛然瞅见师傅粗糙而稀少的头发下呈现出一道白光,他定睛再瞧,是师傅发青的前额上镶着一颗多角的白星。他惊恐万状,因为他记得父亲说过那是国民党反动派的党徽国旗。大哥许多儿时的照片就是因为戴的帽子上有这种反动标记被爸爸统统烧掉了。
师傅……鸭母青指着鸡母青的头惊呼出声。
鸡母青还以为自己重新长出的脑袋长歪长偏了,他转身对着五斗橱的镜子一照,顿时傻眼了:青天白日!青天白日明目张胆地跑到他额头上来了。这不是存心断他的生路吗?他好不容易才逃脱万叔的钢钎,也好不容易在青蛇精的好心相助下重返人间重长脑袋。可是,这一切似乎都瞎掰了,顶着青天白日,还能在新社会活下去吗?他凑近镜面,猛力地用指甲抓扒自己额头的那颗白日或白星、青天或蓝地。然而,那标志纹风不动,毫无损伤,色彩斑斓依旧。鸡母青明白了,那不是一般的刺青,也不是表皮的胎痣伤痕,那是心底长出来的印记,是他念念不忘旧社会的恶果,就是请来华佗刮骨,就算小青再次出手相助也都无济于事了。他绝望中怨恨起自己,也明白了阿秀老在居委会说他“人还在心不死”是有道理的。但一切都太迟了,门关上了,门关上了……他又能对刚刚戴上红领巾的鸭母青说什么呢,他伸手捂住额头,轻轻说声对不起,转身就消失在有一扇玻璃门的阳台。
鸭母青眨眼间不见鸡母青的背影,急得失声喊道:师傅……他跃出眠床,冲到阳台上,直楞楞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大海。一群早起的麻雀在大榕树梢喧噪地飞过。隔一会儿,鸭母青才又回到卧室里,他正想做每天早晨起床后的第一件事,摸摸斑鸠鸟的头,却惊讶地发现鸟儿的羽毛颜色变得很青很青,和师傅额头的底色一样。

               三
五月末,天气闷热得很。时针指着九点。台北大陆灾胞救济总会副秘书长许作钧坐在办公室里,等待接见投奔自由的新科义士马列青。(注)不过,此刻的许作钧一点也摆不出高官接见难民的架势,反而觉得自己像个站在法官面前待判的嫌疑犯,痛苦、焦虑地等待着生死攸关的判决。
几天来,各类媒体在中央四组(据林太乙说是马星野在当头儿)的指挥下,已经把从鼓浪屿泅水而来的马列青炒成忠贞党国的超人。许作钧感觉到,如果他还继续装聋做哑势必引起上峰怀疑,但是,如果与这家伙一见面后果就难料了。因为他们不仅是鼓浪屿老乡近邻,而且有些熟悉。当年他奉命从马尼拉潜伏鼓浪屿,大德记的那片住房就是马保长帮忙找的。至以他侨批经理外衣下的真正身份后来有没有被鼓浪屿人“戳破鸡归”(看破手脚),马保长知不知道他厦门刚解放时在军管会干过,那就只能听天由命了。反正今天早上离家时,他不但多亲了小二一下,也把自己私藏的无声手枪放进公文包里。他决定见机行事,万一得兵戎相见,那也只好同归于尽了。
许作钧独自坐在办公桌后,从公文包里取出无声手枪,装上两颗子弹,又可笑地拿起枪,在手里掂掂,好像在替自己壮胆。他模糊地想,两个鼓浪屿人就这么在异乡结束生命是不是有点滑稽有点壮烈?鼓浪屿本来是应该和宁静划等号的,而明天的报纸一定会用血腥的字眼把鼓浪屿搅得轰轰烈烈。再过几天,人在厦门的老侯他们看到这边的报纸,或许会明白是怎么回事,也或许会开个追悼会,但会不会把这莫名其妙的噩耗告诉森笪就难说了。他突然很想念鼓浪屿,想念可能还生活在鼓浪屿的妻子儿女,他想他待会儿见了马保长得先问问森笪他们的情况,不管这家伙知道他多少底细,也不管这家伙会来文的还是武的套数,反正得问问森笪和孩子们,他对她说的几个月已经变成了十年,他心底的内疚或许有几分麻木,但在平平静静的表面下,那种妻离子散的痛苦无时不在吞噬他的灵魂,他想马保长的出现或许是一种善意的结局,让他能够在得知妻儿近况后,从容地做一个了结……这么一想,许作钧倒平静了许多。他把上了膛的无声手枪放进办公桌的右边抽屉,然后点燃一支香烟,等待着义士的光临。
时针指着十点,手下就准时地将西装笔挺的马列青带进办公室。许作钧从座位上立起身,但寸步不离办公桌,他得守住那藏着无声手枪的抽屉,随时准备兵戎相见。他隔着办公桌伸过手与目瞪口呆的马保长握手,感觉到义士的手心渗着冷汗。他示意手下退出后,装得满不在乎地招呼道:
“都是鼓浪屿人,不必客气,不必客气。”许作钧热情地请马保长坐下,指着桌上摆好的盖杯说,“鼓浪屿人喝咖啡的多,我自作主张为您备了一杯,以咖啡代酒,欢迎鼓浪屿老乡。”
一连几个鼓浪屿让惊慌失措的马保长稍回过神来,他望着许作钧那一丝令人捉摸不定的微笑说了声谢谢,就再出声不得。他完全没有想到眼前的这幕,就像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重见天日的脑袋会嵌个永不消失的青天白日。
“没有想到吧?”许作钧打量着对手,瞪住他额头的青天白日,突然担心自己哪天前额也冒出个闪闪的红星。
“没有想到,完全没想到。”马保长顿了瞬间,又说:“不过,在鼓浪屿就听说……”
许作钧悄悄把右边的抽屉打开,四周有一种冷漠的庄严。
“听说您在圣才兄那儿干过。”马保长说。
“万健说的吧?”许作钧把抽屉虚掩上,说:“这家伙有点阴,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马保长感觉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万叔那张令人难以容忍的马脸在他眼前浮现片刻,临行他给这家伙吃了一掌后也不知生死了。“他说你逃香港去了。”
许作钧舒了口气,关上抽屉:“没错,是先逃到香港,再逃到这儿,逃得连老婆儿子都丢了。喝咖啡。”
两人都喝了口咖啡。“他们都还在鼓浪屿吧?”
“在、在。” 马保长心领神会他们是谁。“森笪姐在防保院……”
他时时在关注对岸,天天在研究“匪情”,却对防保院匪夷所思。才十年呵,他问:“什么叫防保院?”
来自鼓浪屿的马保长也一时想不起防保院的全称,他支吾着:“呃、呃,就是医院,不是廖医生那个,是区办的。森笪姐当护士长。”
“小孩呢?”
“都好、都好……”
“都好就好,都好就好。喝咖啡。”许作钧掏出腰间的一串钥匙,把右抽屉锁上,同时适可而止地把话题转到对方的身上。“都是鼓浪屿人,就不必兜什么圈子了,你今后怎么打算?”
“我还能有什么打算?我实在是走投无路呵,许先生,这额头上的青天白日……”
“这青天白日够你吃一辈子了,只要对岸不打过来。”许作钧站起身。“你可以全台湾走透透,现身说法你的忠贞党国。”
马保长苦笑道:“我身不由己呵,许先生,您知道的啊,鼓浪屿人不是水鸡吹哒嘟的料。再说,论忠贞,我可能对英国人还忠些,我在他们的工部局干了大半辈子。”
“你的意思是想去英国?”许作钧一笑,闪念间突然形成一个计划。
“去得了吗?”马保长确实不想在梁园久待,对岸打不打过来他不知道,但鼓浪屿几处兵营天天嘹亮着“一定要解放台湾”的战歌哩。
“以我的职位,送你出去不难。”薄雾中的计划更清晰了一些,许作钧说:“问题是人家收不收。”
“你扎气一下,都是鼓浪屿人……”
“你真怕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马保长喝光盖杯里的咖啡,叹口气说:“既然已经逃了,逃得越远越好。”
“那就试一试吧,不过,得先绕个弯。”许作钧俯下身,在左侧的深绿色保险柜拨弄了一会儿,打开厚厚的金属门,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份宗卷,说:“我们有个计划正在缅东北展开,正缺你这样的人材。”
我算哪门子人材呵,马保长暗中叫苦,他知道了,这块什么救济会的牌子下干的还是军统中统的那些勾当。许作钧显然是在拉他入伙。
“早在鼓浪屿就听说你通兽言鸟语,真有这回事?”
“年轻时跟一个印度巡捕学了点。”
“拉假拉难?”人家毕竟是搞情报的,连拉假拉难都知道了。“现在还行得通吗,这套兽语。”
马保长没把在鹿耳礁下与青蛇互动的事端出来,他用有点退却的口气咕噜着:“现在灵光不灵光就不知道了。你也晓得,鼓浪屿那小地方,有什么虎熊豹狮好沟通?”
“那好办。”许作钧伸手往桌角的电铃按钮压了一下。“马上可以试试。”
办公室的门应声打开,手下笔挺在门口待命。
“备车。”许作钧见手下还纹风不动,提高声音说:“去动物园!”
“是!”

                 四

翌日,台北大小报纸都以醒目位置报道了“义士马列青在许副秘书长陪同下参观动物园”的要闻。马保长与老虎狮子亲密接触的照片触目惊心地充斥着各版面,有的文字说明更把这种人兽的沟通归功于马义士额头的青天白日,说什么俺中华民国的党徽国旗非但享誉人类,连在猛兽界亦颇具亲和力。那份救济总会直接掌控的报纸更闪烁其词地披露:义士马列青不日将启程奔赴缅滇边界,以人兽沟通的特异功能为党国反攻大业再献忠贞,甚至不惜捐躯沙场。许作钧舒坦地坐在一张低矮的长沙发上,背朝着窗口和一个落地圆座钟。他把手下送来的当天报纸浏览了一遍,满意地点燃一支三五香烟。他想,几天后,报道他偕马列青参观动物园的报纸将一份不缺地摆在老侯的情报室里,望眼欲穿的他们只要耐心翻阅,就不难琢磨出字行间巧妙传递的信息。起码,他们会不再寝食不安,知道他们的老许暂时和马列青相安无事。至以厦门或福州的头头和同僚们能不能猜出他安排“义士奔赴缅北”的双重内涵,恐怕就得看他们的造化和智商了。许作钧选择以双面间谍为业,与其说是爱国热血驱使,不如说是天生喜欢智商较量。当初他在马尼拉被圣才兄拉进军统,当然也有抗日烽火的延烧,但更多的是一种愿赌服输的义气。许作钧记得,那天在雨亭伯家里吃晚饭,席间,双游姐出示了自己刚翻译成中文的海登斯坦短诗《终点》。居心叵测的圣才兄提议两人比赛“倒背如流”,就是比比谁能在过目三巡后把译诗一字不差地倒背出来。许作钧久闻圣才兄过目不忘的本事了得,但又年轻气盛极力要一较高低。
“好哇,”圣才兄大喜过望,因为他早就想把这绝顶聪明的后生仔拉进自己的军统小组。“输了如何受罚?”
“甘拜门下。”许作钧自信智商记忆从不输人。
那时王雨亭已经将许作钧发展成中共党员,但还瞒着亦友亦敌的张圣才。他欲阻止许作钧的班门弄斧,却已时过晚了。结果,许作钧倒背虽然如流,却把“头过转回处之头尽路在”的“头尽路”念成“尽头路”,输啦。幸亏上海的顶头上司潘汉年非但没有责怪,反而高瞻远瞩地指示王雨亭让许作钧打入军统。当然,那时东洋大敌当前,谁也没料到国共两党以后会闹到你死我活江山变色。许作钧更是没料到,自己的一时逞强认赌服输会让他妻离子散,孤胆潜伏敌营十年,还差点与马保长狭路相逢而大劫难逃。眼下,他似乎“在路尽头之处回转过头”了,但他还不能休息片刻,他不但要尽快调虎离山,而且要利用这只离山的虎把自己刚刚从谷主任那儿套取的重要情报传递出去。
许作钧从低矮的长沙发站起来。他打开那个已经退色的深绿保险柜,转身时手里拿着一个鼓鼓的牛皮纸袋,表面不但盖着绝密圆印,中央鲜红条框内还用恭正的蝇头小楷写着“缅东北救国军重建计划”的字样。他坐到办公桌前,开始磨墨铺纸,他喜欢用毛笔书写报告批示公文,这种代代相传的古老书法多少可以减少点他生活里的孤单或担惊受怕。每每研墨他都在想,以后如果有幸能回到鼓浪屿,回到大德记的家,他一定会和森笪终日厮守,闭门研墨,写一部比博尔赫斯还构思奇特的小说。当年在马尼拉热恋时,森笪就向他绘声绘色过这阿根廷人的什么花园,她懂西班牙文,可以读到刚发表的原著,他不行,只通英语,但他后来的潜伏生涯利用报纸传递情报的招倒是真从余准那儿学来的。不过,这回不行,一是情报太敏感太重要,不宜通过报纸,二是利用公开的文字游戏难以让老侯或他的头头们猜着迷底。这情报不是一个城市名称那么简单,更不是杀掉一两个替死鬼可以暗示的。他需要精心撰写一份报告,文字再精炼也得百来个字。腹稿倒是瞭然于胸,书写的妙着也酝酿成熟,正愁没人传递,马保长投奔自由来了。许作钧昨天在同一座位上锁上右边抽屉之际就计上心头了。此计既是调虎离山更是借虎驮粮,不一定是万全之计,但是他唯一通往阿什格罗夫的列车。
许作钧很快就把派遣马列青赴缅东北的报告写好了。他将两页公文纸折好装进大信封里封好,然后伸手按了一下电铃。
办公室的门应声而开,手下直挺挺地站在门边待命。
“把这封信马上送到军情局二处,要辆专车。”许作钧下达着任务,“回程绕到桂林路,买一瓶爱尔兰威士忌,图兰摩尔牌的,扁方形瓶的那种。记住了吗?”
“报告,记住了。Tullamore Deu ,扁方形瓶。”手下知道头儿喜欢喝爱尔兰咖啡,还说调配爱尔兰咖啡要用Tullamore Deu 才正宗。至以这回为啥还非要扁方形瓶不可,手下就不明白了。
“再买几罐画鼻烟壶的颜料,各种颜色都要。”
“是。”手下跟着副秘书长多年,知道长官有爱好画鼻烟壶内画的雅兴,并有一手在瓶壶内壁反写微书的绝活。
大概一个星期后,军情局批复义士马列青奔赴缅东北的公函下来了。临行前,许作钧独自设宴为马保长壮行,两个鼓浪屿人都喝了很多酒。告别时,许作钧把精心动过手脚的图兰摩尔爱尔兰威士忌交给鼓浪屿老乡。他有点忐忑不安,又只能孤注一掷,他对马列青说:“你到孟昔后,请把这瓶威士忌交给救国军的陈最良参谋长,说是我送的。老陈是我们救济总会的人,以后缅东北你实在呆不下去了,可以找他帮忙。记住,叫陈最良,一副老学究的模样,这家伙在那儿打了十年游击,和当地的联合国难民署官员混得挺熟的……”
               
                五

许多年许多年以后,有一回,我和尤丽娅到伦敦探望大半辈子都生活在异乡的二叔二婶。上酒楼喝茶聊天间,二叔笑眯眯地问我:“你小时候是不是叫鸭母青?”
“是啊,”我很奇怪二叔如何知道我儿时的绰号。他十几岁就背井离乡,这辈子也就回鼓浪屿两三次。“您是怎么知道的?”
“这里一个老华侨告诉我的,他也是鼓浪屿人。”
“那也一定住我们鹿耳礁。”
“没错,他还说,你的绰号是从他那儿来的哩……”
“鸡母青!”尤丽娅失声喊道。“他在这儿?”
“他六十年代就来英国了,”二婶说。“听说一直在动物园里工作……”
“还在吗?”
“前几年走了。”
“你们知道他安息的墓园吗?”
二叔和二婶都茫然地摇摇头:“我们与他不太熟悉呵。”
“他额头是不是有个青天白日?”尤丽娅问。她一直说我那黎明里见到的最后的鸡母青是梦短梦长。
“刚来时有,后来好像就慢慢不见了。”
从唐人街的酒楼出来,告别二叔二婶后,尤丽娅提议去伦敦动物园逛逛。我们去了,并发现那儿的鸟鸣猴啼都带着鼓浪屿乡音。


注:许作钧夫妇的那点事儿,可见《单线联系》。



发表于 2012-8-26 23:05:42 | 显示全部楼层
完成一天的工作以后,习惯浏览一下真名网,发现吴铧大哥的新作披露了。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跳后拍案叫绝!

吴铧大哥这“魔幻”实在高,不是鸡母青自己愿意“投奔”台湾,是天意让鸡母青头顶青天白日旗,不奔也得奔呀。到时候,追查起来,叫他们来日本啊,我让他们看“天意”呀。
发表于 2012-8-26 23:06:15 | 显示全部楼层
只可惜鸡母青和鸭母青一个老、一个少,终于没能够握手在异国啊,遗憾遗憾!
发表于 2012-8-26 23:07:34 | 显示全部楼层
祝“真名岛”在作家吴铧先生的小说中首次登场!

真名岛与鼓浪屿岛成为姐妹岛也可望又可即了。
发表于 2012-8-26 23:08:28 | 显示全部楼层
祝“冬冬”加入吴铧小说鼓浪屿系列众多出场人物的队伍,暂时排列最末。

冬冬说:“与小日本沾边的,还能够列上队,诚惶诚恐!”                  
发表于 2012-8-27 04:30:41 | 显示全部楼层
“反正鸡母青去台湾是冬冬先讲出来的,万一以后来一场全世界性的文革,追查起咱利用小说反党的罪恶,可以往日本推啊。”
------------------------
這話真搞笑!愚民纔有可能文革吧?難道上帝也愚民(說說笑)?冬冬説來,西西尼克聼霧化去。愚民才被撼動呢。

我只看個頭,像小腳女人裹足,時間要花長些,沒冬娜看得快。哎呀,我要努力加油,欣賞吳華大作。
发表于 2012-8-27 12:45:42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段童话般的笔法,写得太可爱了!不愧来自北欧最浪漫的童话名城哥本哈根!安徒生都要点头啦!
发表于 2012-8-29 12:39:09 | 显示全部楼层
说到童话,吴铧大哥的“虎巷”故事真的非常美妙,竟然那老虎母子三人昨天在我的梦里出现呀,真是又惊又喜,不过还是惊醒了。哈哈,“叶公好龙”新版本?


这篇小说中也恰到好处地运用了“虎”的比喻——“此计既是调虎离山更是借虎驮粮,不一定是万全之计,但是他唯一通往阿什格罗夫的列车。”看来吴铧大哥有老虎情结?
 楼主| 发表于 2012-8-29 14:58:45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国冬娜 发表于 2012-8-29 12:39
说到童话,吴铧大哥的“虎巷”故事真的非常美妙,竟然那老虎母子三人昨天在我的梦里出现呀,真是又惊又喜, ...

因为元配属虎呵,呵、呵……
发表于 2012-8-30 12:44:01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8-29 14:58
因为元配属虎呵,呵、呵……

这个“因为元配属虎”

是什么意思?

调虎离山,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最让人高兴的,一石二鸟啊,成全了他们两位。好看!
 楼主| 发表于 2012-9-1 00:55:23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川春日雪 发表于 2012-8-30 12:44
这个“因为元配属虎”

是什么意思?

刚给您发个消息,请看看.
发表于 2012-9-1 05:53:26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9-1 00:55
刚给您发个消息,请看看.

這樣不符吳先生性格哦(看你小説書記姨都寫出來,好象還不止),但怎麽連解這個釋也要悄悄地?怕元配老虎?還是怕有敏感症者不計其數的湧來對號入座?哈哈
发表于 2012-9-1 06:00:12 | 显示全部楼层
話説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鍋粥。原配是老虎,應該勇了一家子啊。所以吳華先生有虎助勁,寫了這麽多無拘束的魔幻小説,真棒!
发表于 2012-9-1 23:17:21 | 显示全部楼层
家在鹿礁 发表于 2012-9-1 00:55
刚给您发个消息,请看看.

谢谢,拜读了。

那么贵宅应该到处摆上虎娃娃,我们这里有这种习惯的。
发表于 2012-9-2 10:55:45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川春日學小姐真是可愛啊,呵呵。是否可讓我們欣賞一下您的文章關於虎娃娃的?
发表于 2012-9-4 12:31:03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2-9-2 10:55
小川春日學小姐真是可愛啊,呵呵。是否可讓我們欣賞一下您的文章關於虎娃娃的?

谢谢。最喜欢别人说我“可爱”。虎娃娃,我们还是恭候吴先生的续篇吧。我生活在这个水泥地的东京,写不出呀。遗憾!
发表于 2012-9-9 07:27:4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就等着吴铧大哥让那一对虎娃娃回来鼓浪屿报恩吧!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Archiver|真名网 ( 站长:吴洪森 沪ICP备05050042号 )

GMT+8, 2017-8-17 11:54 , Processed in 0.119198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