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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 民 公 寓 长 篇 小 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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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9-10 05:48:1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9-11 06:12 编辑

长 篇 小 说


     


福     民     公    寓






                              作  者       喻  智官









主要人物:

福民公寓三号楼:
吴国福——文革开始时是个十二岁的孩童,敏感的观察周围发生的一切。
吴东旭——吴国福之父,区委办事员。
钟毓英——吴国福之母,里弄生产组工人。
吴国平——吴国福之哥,大学生,上海红卫兵领袖。
吴国庆——吴国福之姐,初中红卫兵,里委专政队员。
吴国进——吴国福之妹。

祝秋艺——百乐门的舞女。
来龙——祝秋艺之夫。

林基山——归国印尼华侨。

公寓二号楼:
南延清——吴国福的同学,青梅竹马的女友。
南守坤——南延清之父,右派分子。
乔玉珊——南延清之母。
南荃裕——南延清之爷爷,大资本家。
南荃珍——延清之姑婆。
南守乾——南荃裕之长子。
南延泠——南守乾之女。
南路生(南老爷)——南荃裕之族弟,公寓门卫。

宋代表——文革时进驻区委的军代表,同时搬入南家查封的房子。
忻大姐——宋代表之妻,里委党支书。
宋秀娥——宋代表之女,吴国福的同学。

公寓四号楼:
方长舟——副区长,文革时的走资派。
古月琴(古大姐)——方长舟之妻,福民里委主任。
方聚仪——方长舟之子,吴国福的同学。

冯美珠(冯大姐)——里委治保主任。
赵河竹——户籍警。

白灵光——大资本家,区政协委员。

公寓一号楼:
严易真——去日本留过学的研究所图书馆员,文革时被打成汉奸。
慧芬——严易真之妻。
严轲——严易真之子,社会青年。

楼思礼——去英国留过学的开业医生,文革时被打成间谍。
楼太太——楼思礼之妻。

姚大桶——工人。
阿殷——姚大桶之妻。
阿七头——姚大桶之子,吴国福的同学。

卢飞燕——吴国福的同学。
柳小宝——吴国福的同学。
郭树仁——福民小学校长。
张怡和——福民小学教导主任,吴国福的老师。
彭鉴明——吴国福的中学老师。





引章

  解放军渡过了长江,公寓里的白俄再走第三国,邻居们惊哗

我们这辈文革过来人,谁没有一本向人倾诉的故事。
我的故事是从福民公寓开始的。
说起我们公寓(大人们习惯称福克公寓)的陈年旧事,我首先想到白俄亚可夫斯基,小时候听到他的掌故最多也最迷离,这么多年过去,那些事还充满了魅力。大人们说他曾经是沙皇尼古拉二世的宫廷乐师,这当然是无法证实的传言,但当年风靡上海滩的几位歌星都跟他学艺,却是人所共知的逸闻。现在我才明白邻居们难忘他的原由,那年他不畏七九岁高龄,执意出走流亡地上海,去更遥远的第三国,给公寓留下了一首悲壮的告别咏叹。
    那是上海解放前夕,共产党的军队一过长江,亚可夫斯基就宣布去加拿大。
    一天,他在公寓门口贴了一张告示,上面写着蚯蚓样弯弯扭扭的汉字:

                  我即将去加拿大,为筹集资金,明天(礼拜天)
                  我在公寓拍卖家具器皿,(雨天改在室内)请邻
                  居们赏光。
                                                亚可夫斯基
                                                            
    下午,南守坤从学校回来,看了告示欲往家走,突然听到熟悉的钢琴声,就径直去亚可夫斯基家。他从小跟亚可夫斯基学弹琴,看中了那架钢琴。
    亚可夫斯基正在作最后一次弹奏,看到南守坤进来,他停手笑道:“你好啊,小伙子,来为我这个糟老头送行?”
    南守坤和亚可夫斯基聊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求您一件事,我想买下这架钢琴。”
    “你不是有一架吗?”
    “那架琴音质太差,我早就想换了。”
    “上大学后几乎没听你弹过琴。”
    “我忙得很少回家,哪有时间弹? ”
    “那你买琴做啥?”
    南守坤不好意思说它是大师的用品,又为许多名人伴奏过,只道:“它是德国名牌啊。”
    亚可夫斯基抚摸着掀开的琴盖:“是一架好琴啊,准备拍卖的东西中我最舍不得它。”结结巴巴的上海话不够用,他开始夹杂英语,“当年冬宫里有一架同样牌子的特大钢琴,由德国公司定制。我用它为皇家舞会伴奏,那场面不堪回味啊!”他垂下头,“当年皇上如接受自由主义领袖忠告,扩大杜马的选举,使内阁向杜马负责,他完全可以避免倒台,当然,如果他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战胜德国,也不会导致二月革命和后来的十月革命……”他长叹一声,“有些事不依人力变化啊!”
    “尼古拉二世不是一个专制独裁的沙皇吗?”
    “是的,你说的不错,他独裁专制,政府腐败,还对外扩张,参加八国联军侵犯中国,我也对他不满。但与后来的苏维埃相比,沙俄是自由的多少问题,苏维埃是自由的有无问题。”
    “你就是怕中国的苏维埃才出走的吧?”
    “我是随时去见上帝的人,还怕啥? 我是不忍见苏维埃悲剧在中国重演。”亚可夫斯基用僵硬的手指按了几个低音键。
    “其实你根本不必走,”南守坤以《论联合政府》作依据:“毛泽东说了,中国共产党不学俄国实行一党专政,而是建立几个民主阶级联盟的政权形态。”   
    “我不了解毛泽东,只知道二战后的东欧都步了苏维埃的后尘。”  
    “中国的国情不同,国民党腐败堕落,再不取代它中国就完了。”
    “也许你说得对,但国民党至少让我太太平平住在福克公寓,让你爸爸自主经营工厂。”
    “难道共产党不让你住这里?不让我爸爸当老板?”
    “我走了,看不到了,今后你自己去下结论吧。”
    下楼时南守坤怜恤地想:人老了,就容易固执己见。

十年后,当他受难时,他才觉悟,固执己见的是自己。

亚可夫斯基的举措在公寓邻居中引起连锁反应。           
胶鞋厂老板白灵光随之送儿女去美国。解放以后,不管别人有意无意,问到他儿女的出走时间,他总是“糊里胡涂”地强调在亚可夫斯基离别之前。这话蒙不过南荃裕,他清晰地记得和白灵光的一次长谈,那时他们经常在一起切磋生意。

那天南荃裕魂不守舍的醒来。昨天晚上,儿子守坤吵着要买钢琴,搅得他心绪烦乱,他吃不下早餐,勉强喝了一碗咸豆浆走出门。穿过院子时,他见亚可夫斯基拍卖的家当摆了一地,他无心伫足浏览,匆匆去白灵光家。
    南荃裕刚坐定,白钱氏就泡上刚上市的碧螺春,白灵光接过壶筛茶,“老兄,看你眉心打结,是罗宋人的事让你烦心了吧?”
    “是啊,亚可夫斯基这么大年纪还逃离上海,这事不寻常啊。过去一提俄国,老头就讲在列宁尤其是斯大林手下的惨状,可见他十分惧怕苏维埃。”
“中国的苏维埃与他们不同吧。” 白灵光强自镇定地解说了一番。
“守坤从学校也带回类似论调,那些毕竟是共产党的宣传啊。二十年前共产党在乡下搞农民运动,抄家斗财主,逼得我叔叔到上海避难,将来坐了天下再搞这些名堂怎么办?”
    “你说的倒是事实……,但国民党也实在不争气,好不容易抗战胜利,本该集中精力搞内政,岂料那些接受大员搞五子登科,政府腐败老百姓离心,结果物价暴涨,法币一钿不值。去年,蒋经国搞金融改革,也以失败告终。依我看,不管哪个党掌权,只要能和平,就可安心发展企业。”
    “谁不希望和平?问题是共产党代表工人农民,他们当政,我们这些人有好果子吃吗?”
“毛泽东好像是明白人,我记得他在哪本书上说过,共产党要发展本国的资本主义来代替外国帝国主义的压迫。”
南荃裕明白,白灵光对外国垄断资本家有切肤之痛,他父亲经营套鞋作坊,竞争不过洋货差点倒闭。他只得回到老问题,“流浪上海的罗宋人多数是工厂主庄园主,总有缘故吧?”
    “你说的有道理,事关重大,应该慎重对待,我想去找亚可夫斯基问一下。” 白灵光思虑道。
过后不久,白灵光告诉南荃裕,他决定让儿子白正华带一笔资金去美国经商,女儿白少华一块儿去留学。白灵光没讲罗宋老头说了啥。
  这下急坏了南荃裕,他与两个儿子商量,是否也去美国或香港避风头。南守乾说,自己是长子,爷爷叮嘱过我,要为裘为箕继承家业,弟弟可以先出去。守坤却说待大学毕业再考虑。守乾提醒道,到时共产党拿下全国,你想走也不一定走得了。守坤不以为然说,罗宋人搞不懂中国的事,草木皆兵鸡飞狗走,你们也跟着瞎起哄,共产党为人民争民主自由才和国民党打仗,他们取得胜利后怎么会不让老百姓出国?南荃裕道,你不要太书生气,你可先去美国,一切如你所说可以再回来。守坤不耐烦道,以后再说。



    姚大桶和老婆阿殷提起亚可夫斯基就数落:罗宋老头是个吝啬鬼。
      
    当年他们贪婪地围着拍卖物时,阿殷也这样抱怨,“从没听说向邻居拍卖家具,老头子真想得出,人要走了,不用的东西送邻居,还可卖个人情。”姚大桶睁圆暴眼说,“这些都是老货,要不是兵荒馬乱,送到旧货商场可以卖好价钱。”阿殷说,“东西再好,不是时候,谁要?”姚大桶道,“所以我们不买,最后他卖不掉只好送人。”夫妇俩打好如意算盘守株待兔地等着。这时南路生走过来,姚大桶高声问:“老南,你准备买点啥?”
    “我随便看看。”
    阿殷道:“花这种闲钱,老南不会多买一分地。”
    南路生在上海工作,让老婆儿子住乡下,赚点钱,一个铜板掰成两个用,省下钱全去买地。他丧气道,“啥时候了还买地,共产党已经在东北减租减息了。”
    姚大桶说,“那是对大地主,你那几亩地算啥?”
    “有些事吃不准啊,罗宋人这把年纪了,为啥还像老鼠见了猫地逃跑?”
    “依我看,共产党总比‘刮’民党好。”去年底政府推行银圆买卖,姚大桶在亚尔培路霞飞路口倒卖银圆被巡警逮住,屁股上吃了几只“火腿”,他有一肚子怨气。
    “你别轻松,共产党共产共妻,万一你老婆给共走了怎么办。” 阿殷做作地提醒。
    “共产共妻是冲着有钱人的,你还轮不上呢。”
    “问题是……”南路生一时想不出恰当的话。

每次提到拍卖,我爸爸总是忘不了说,当时有一辆宣传车停在公寓外,喇叭里广播着政务委员谷正纲的讲话:“上海六百万市民们,上海同胞们,共产党的武力侵略,已经扩大到上海了。我们知道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第五纵队,它没有国家的立场民族的观念……,我们应清醒地看到,共产党是暴力的集团,它披着一层民族自由的外衣,而掩盖着暴力专政的毒药,……如果让共产党夺取了政权,我们还能生存吗?所以我们要求市民们,统一作战步伐,不投机,不妥协,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爸爸每次都琅琅上口的背出这段话,我怀疑他一直在反思它的意义。
        
    那天亚可夫斯基的东西卖掉一半还不到,剩下的让霞飞路旧货商场三钱不值两钱地拖走了。有些东西只能送人,姚大桶如愿拿到一只皮箱。
发表于 2011-9-10 16:30:58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您好啊,才从茉莉老师那里看到您的介绍,现在就看到您的小说了,读者有福了。
发表于 2011-9-10 16:44:11 | 显示全部楼层
公寓里的白俄开始拍卖走人,一个令人惊异的大时代开始了。…………………

欢迎小说作者光临!
发表于 2011-9-10 16:52:01 | 显示全部楼层
开场就惊心动魄!给人以史诗般巨作的期待!
发表于 2011-9-10 16:52:48 | 显示全部楼层
文字根底很厉害,简洁而善于刻画场面烘托氛围。
发表于 2011-9-10 17:09:33 | 显示全部楼层
白俄人坚决不相信共产党是有前车之鉴。国人相信宣传真是上了大当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9-10 20:41:17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各位鼓励,但愿后续故事不让各位失望。

请教版主,如何修改已发的帖子?
发表于 2011-9-10 21:09:0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7# 喻智官


    在自己所发的帖子的最下方靠左边,有“回复”、“引用”、“编辑”三个按钮,点“编辑”就可以修改已发的帖子。
发表于 2011-9-11 05:26:2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讀得下去,而且有興味,期待后續。
 楼主| 发表于 2011-9-11 06:23: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9-11 06:45 编辑



拍卖品中不起眼的一只小座钟,最后成为严轲的一件圣品。他在文革中斗死父亲,后来,他带着负罪感反复讲叙买来的经过。

    那时严轲刚四岁,他站在一张椅子上,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他见小伙伴吴国平跟着爸爸在看拍卖物,心痒痒地也想下去,又回头望父亲一眼。
    严易真在读日本作家横光利一的原文小说《上海》,楼下的嘈杂声似乎不影响他。“……(一个)俄罗斯男乞丐伸出手,说:‘先生,给点钱吧,……(我)没住所,也没食处,快支持不住了,先生,施舍点钱吧 。’”联想到罗宋人邻居,他终于读不下去了,亚可夫斯基的出走对他意味着啥呢?
    战时严易真在日本汽船株式会社工作,会社明里经营一般货运,暗中私贩鸦片军火,每次收发货单他的手就发抖,多少中国人会死在这些单子上!他好几次准备辞职,最终舍不得那份优厚薪金。战后国民党接管会社,查不出他有汉奸行为,让他在公司留下来。
    过了国民党的关,过得了共产党的关吗?
    “爹爹,你带我下去玩好吗?”严轲走近爸爸,拉着爸爸的绒线衫。
    严易真烦道:“爹爹在看书,没空领你去。”他一向不愿在公寓出头露面。
    “我要去买洋娃娃么。”
    “乖囡,下面没有洋娃娃,下次爹爹带你到霞飞路去买好(口+伐)?”  
“不么,不么,我就要现在去么…… ”严轲撒着娇,小手把爸爸的绒线衫拉长了。
严易真轻拍儿子的手:“你怎么这么不听话?答应你买新的还不依,快松手!”
严轲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严易真看着儿子,束手无措。妻子慧芬披着一件丝棉袄从隔壁房间走过来。她正发着低烧,严易真急了:“你怎么起床了?”
慧芬穿上棉袄,“我好多了,老是躺着也没用。”她蹲下身子:“严轲,爹爹在看书,你不要捣蛋,不哭了,起来,姆妈带你去。”她拉起儿子。
“你行吗?外面有风。”
“没关系,”慧芬说完,搀着儿子的手出门。
严易真望着妻儿的背影,伤感起来。大女儿一岁时高烧发到四十度,送医院急症室,医生查不出名堂,女儿病没治好,夭折了。慧芬生下严轲后染上了肺结核。年灾月厄,病魔缠上了他家。严易真走近窗口,见妻儿和邻居们围着拍卖品看西洋镜,不由想起了日本人。
那年他怀着“同文同种”的自信去日本留学,他很快发现,除了方块字和一些传统习俗,日本人身上看不到中国人的影子。两厢对照,他明白了甲午战争以来中国受制于日本的原因,也由此读懂了鲁迅,有日本人作对照,不难看清中国人的国民性。
  谷正纲的广播声直冲严易真的耳膜,“上海同胞们!我们要不分男女老幼,职业阶级,一齐起来,以六百万人的力量筑成一道铁的长城!”
严易真唧哝着:“晚了,木已成舟,你们早些年做啥去了?”他走回桌,从抽屉里拿出日记本。他在日本不愿与人说话,养成写日记倾诉的嗜好。“……亚可夫斯基走了,带走了能容纳他的空间,里面有不充足的自由,……公寓里的邻居在选购他的遗留品,却没有去想‘物是人非’这句话……”
日记没写完,严轲嚷着奔进来:“爹爹,送你一个钟。”跟在后面的慧芬气道:“严轲,你这张嘴怎么乱说?”她把钟往桌子上一放,猛地拉起儿子的手,“跟我去水斗漱嘴巴!”
严轲不知姆妈为啥突然变脸,吓得又大哭起来。
严易真劝道:“他才几岁,哪懂这些忌讳,你何必当真。”他把儿子抱起来,逗他笑:“不哭了,不哭了,你看钟里两个小囡好白相(口+伐)?他们马上要敲钟了……”
  “铛……铛……,”两个小洋人打鼓了,声震屋宇。


  舞女祝秋艺忆及当时,更是风一声雨一声的真切。她不无炫耀地对小姐妹乔玉珊说,“罗宋人走的那天我也可以走的,我搭架子没走。小开黄,就是要我走的那个人,是造船厂老板的儿子,上海滩有名的阔手面啊——!”

    亚可夫斯基飞离上海的那天晚上。过了子夜时分,小开黄开着一辆黑色的雪铁龙轿车在福熙路徐徐行驶。祝秋艺微闭着眼仰靠在后座的椅顶养神,她跳了一晚舞,累了。
    “去香港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小开黄说。
    “我跟你说过,我不是长三堂子里的女人,不会做小的。”
    “丹枫(祝秋艺的艺名),我那老婆是我阿爸为我定的婚,我们只是形式上的夫妻,这些年,我就喜欢你一个人,你还不知道。”
    祝秋艺知道,上海滩喜欢她的阔佬不少,但像小开黄这样真心娶她的人不多。但她暂时不愿意,她还年轻,正在品尝明星的滋味。舞场里,她是众星拱捧的月亮;是翩翩起舞的彩蝶。一旦嫁人,闺门一关,日子再好,也是笼中的百灵,屏上的红蕉。“你说的再花好桃好,年纪轻轻叫我做小,不可能!”
    “丹枫,正因为年轻,你才不识事,你以为共产党来了还让跳舞,让你红下去?”
    “不让我跳舞?两年前行政院颁布‘禁舞令’,姐妹们集会反对,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共产党来了又怎么样?也得让人谋生,也得让人活下去。哪朝哪代断过‘教坊’这门生路,古有苏小小玉堂春,近有董小宛赛金花,还出过薛涛这样的女诗人呢?”
“总归是女人见识,你难道没听说东欧已封闭了营业性舞厅。”
祝秋艺当然听过,但她不相信灯红酒绿的大上海真得会流光飞灭。她以为小开黄为带她走,不惜夸大事实,娇嗔起来:“你不要吓我,上海不是莫斯科,这些年,我只看到来上海的乡下人洋化,没见过哪个乡下人改变上海。”
 ……
汽车开进福克公寓,停在三号楼门口。祝秋艺准备下车,小开黄返身按住她搭在车座上的手:“现在答应还来得及,我可以为你补一张船票。”
祝秋艺任性地抽回手:“去香港我能过上这样的生活吗?”她调侃地加了一句,“我还想看看共产党是老虎还是狮子?他们真的能吃人?”
“你以为我跟你儿戏?”小开黄长叹了一声。
祝秋艺推门下车,扭着很性感的肉臀走了几步,又返身扭回来靠近窗:“去香港前再来百乐门一次。”她温情地说完,用手作了一个飞吻,走了。
小开黄从车窗伸出头,恨道:“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每次说到最后这句话,祝秋艺都带着哭腔。这话一直说到三年自然灾害,到了文革,她赖都来不及,哪里还敢提。


我家楼上的罗宋人伊凡夫妇的结局更加可怕,他们在上海解放的翌日自杀,是我母亲发现的。她总是带着一股晦气提这事。

  当时母亲是送奶工。那天她挨门挨户放奶瓶,走上伊凡家时她没在意一股异味,直到推开厨房门,浓烈的煤气味直冲鼻子,她才觉出意外,只见伊凡夫妇并肩歪坐在煤气灶台下,脑袋耷拉着昏死过去。她用手捂着嘴奔下去叫父亲,父亲让她快去找楼医生。她去一号楼敲楼医生的门,没人,才想起今天是礼拜天,楼医生夫妇必定去教堂了。
凌晨,楼医生含混地睡了半宿醒来,见妻子也睁着眼想心事,说:“终于和平了!”这也是夫妇俩睡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们为这句话祈祷了好几年。楼太太想起啥,疑惑道:“蒋介石是基督徒,共产党可是无神论者啊,他们当政,会不会……”楼医生沉吟道:“是啊,苏联十月革命后立即颁布法令,结束了俄罗斯正教的国教地位,一些牧首公署被关闭,有些神甫被迫害,学校里禁止基督教的教导……”妻子说:“这也是罗宋人怕共产党的-个原因吧?”楼医生克制道:“先别杞人忧天,到时再下结论吧。”
    吃了早饭,楼医生对妻子说,自己先去教堂。
楼医生走出公寓。人行道上的梧桐树荫惭趋浓密,树桩上贴满了红红绿绿的标语:“庆祝上海解放!”“欢迎解放军进城!”“共产党万岁!”杪梢上,翠嫩的掌形叶,在轻风中拍手般“窸窣”作晌。
    “时代真的变了,”楼医生感慨着穿过马路走进斜对面的承恩堂。
礼拜堂里,早到的教徒坐在长椅上等待弥撒开始。
楼医生沿着厅边的廊柱走近祭台旁的法衣室,他敲了敲门,没回音,就从边门踅出去,金神父在贴墙的一排冬青树前出神。
    “金神父”,楼医生轻轻地唤了一声。
    “哦,楼医生,今天怎么这么早?”
    “不知怎么睡不着了。”
    “你也在不安吧?”
    “你说,中国变成共产主义后,宗教方面会不会发生苏联,东欧那样的变化?”
    “这是难免的,问题是限制到啥程度。”金神父默然说,“天主教近两千年的历史上啥事都发生过,再来一次也没有啥奇怪,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向天主祈祷。”
八点正,承恩堂里,上海解放后的第一场弥撒开始了,金神父在讲道:“……耶稣说,我要告诉你,你是彼得,要把我的教会建造在这磐石上,地狱之门不能战胜它。还要把天国的钥匙给你,凡你在地上捆绑的,在天上也要捆绑。凡你在地上释放的,在天上也要释放。……”
楼医生和太太并肩坐着聆听。“……耶酥对门徒说,‘若有人要跟从我,就当舍己,背起他的十字架,来跟从我。因为凡要救自己生命的,必丧掉生命。凡为我丧掉生命的,必得着生命。’……”
    一沓慌乱的脚步冲进教堂,打破了弥撒的肃穆。“楼医生在哪里,楼医生在哪里?”我母亲循着一排排坐椅呼问。
    楼医生从椅缝中挤出来:“吴家嫂嫂,出了啥事?”
    “楼医生,不好了,你快去看,罗宋人。就是住在我们楼上的伊凡夫妇,煤气中毒昏倒在厨房里,你快去看看。”
    楼医生和妈妈上楼时,爸爸已经关了煤气,打开门窗通风,他守在厨房门口。姚大桶夫妇和南路生等人也堵在门道议论,吴国平和严轲几个小孩削尖脑袋往大人缝中钻。
楼医生走进厨房,蹲下身子把了伊凡夫妇的脉:“没救了!”
爸爸看了看伊凡夫妇身边的两只空酒瓶问:“是自杀吧?”
    “不然,他们为啥在厨房开着煤气喝酒?” 楼医生沉痛地说。
  苏维埃所不容的敌人死了,死在上海解放之日,他们有国归不得,以这种方式客死他乡,博得了邻居们的一掬同情。
    他们是革命的祭品,秤出了革命的重负。
发表于 2011-9-12 00:21:07 | 显示全部楼层
宁愿自杀啊?
 楼主| 发表于 2011-9-12 05:36:46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10-18 21:39 编辑




只有南守乾预感到伊凡的自杀。前一天,伊凡叫他去一次,南守乾颇为意外,他上中学时跟伊凡学过绘画,工作后没时间作画,也很少和伊凡谈画了。更意外的是伊凡把自己的画作《伊凡雷帝杀子》送给他。过去每次进伊凡家,他总在这幅阴森森的画前驻留片刻。后来知道这是列宾原作的临摹品,也知道画上的老头是皇帝,用策杖失手打死儿子后,既悔恨又惊惧。南守乾问,为啥?伊凡说,那故事说起来长了。
伊凡省略了故事,也没提他的家谱排上去,画上的人是他的祖先。这也是他流落上海的原因之一。
伊凡是俄国小有名气的诗人兼画家,因不同意马克思主义的一些观点,一九二二年被列宁圈入名单,和另外一百六十多名知识分子一起被驱逐出境。
南守乾曾问伊凡买这画,伊凡断然说:“不卖,不卖,这不是卖的东西。”
南守乾去时伊凡靠墙坐在地毯上,他身边有一瓶去了大半的伏特加。那幅画已搁在地上。南守乾取了画不解地问:“你也准备出走?”“不,我早就跟你说过,上海是我的第二故乡,福克公寓是我的最后归宿。”
伊凡实现了自己的诺言。





伊凡的死引起南荃裕的憱忧。那天下午,他想打盹,却老睡不着,只得又起床。他走到窗口,看见国平拿着一面筷子做的小红旗骑在爸爸肩上走出公寓。不一会儿,姚大桶一手搀阿大,一手抱阿三;阿殷孕着即将出世的阿四,拉着阿二也去霞飞路看庆祝解放的大游行 。
大时代来临了,大时代是广场上的交响乐,民众演奏了恢宏浩
荡的旋律,又淹没在它洪大的声光电色中。
公寓外不时经过锣鼓喧天的卡车。“变天了,真地变天了,”
不知变成啥样子?南荃裕往临窗的写字台看了一眼,上面有一高一矮两只竹筒,高的插着几支毛笔,矮的装着一把竹签。
他想算卦。
小时侯他看父亲每临大事就摆弄一把蓍草,就笑父亲迷信。一二八事发,他父亲算凶吉,捻得一个“剥”褂后,疑神疑鬼的说家里的房子不安全,想收拾细软去乡下避风。他笑道,几根草茎能当真?后来,一颗炸弹正落在他家,一栋石库门房子被劈去一半,还搭上老父和妻子的性命。从此他拿起《周易本意》,用竹签学筮策。
  南荃裕净了手坐到桌前。
  他先对着竹筒默视,剔除完杂念再开始作业。他从筒中轻轻揲出五十根竹签摊在桌上,从中捻出一策放在一边,将余下的四十九根任意拨成两堆,再从其中一堆挑出一策,随后4策一组把两堆算尽,最后剩32策,他在白纸上写32 4=8,一个阴爻,他画下(- -);他再从头来起,第二次得36策,36 4=9,一个阳爻,他画下(—);然后得结果6,是(- -);…… ,最后排列出(    ),是坎下乾上的“讼”卦。
  “讼,争辩也,上乾下坎,乾刚坎险,……乾刚烈,对下实施压力;坎阴险,对上不服,两者相对,发生争讼。”“讼卦……为不如意之时运也,不宜前进,宜退守以待机,……不然中对方奸计招祸害。”
   难道南家会遇上诉讼的麻烦?





  上海解放,我爸爸给我们公寓带来唯一一件光彩事,爸爸的一位老革命同学来看他。
那是全国解放后的四九年底。一个阳光晴和的日子,一辆吉普车开进福克公寓,停在我家门前,一个壮年人轻捷地跳下来。
爸爸不胜惊喜地迎上去:“嗨,方兄,这三年你一去不返,我一直为你捏一把汗。”
“吴兄,当初我就说,我们很快能再会,一切都过去了,到底是我们胜利了。”
三年前,也是这个季节的一个深夜,高中同学方长舟敲门找爸爸。他说,由于涉嫌共产党,他得马上离开上海,因不敢回家,问爸爸借些钱路上用。爸爸让方长舟饱餐一顿,问奶奶要了两个大头,还褪下腕上的一块金表,那是爷爷给爸爸的纪念物,一起塞给方长舟,“带上它应急。”方长舟接过手,说了许多感激的话走了。
这次方长舟上门道谢。他告诉爸爸,那次他夤夜逃离去了部队,后来随三野打回上海,现在鲁家湾区委工作。“封松之恩理当报答。”方长舟推荐爸爸去区委工作,说新成立的区政府缺少政治上可靠的工作人员。
在区委月薪比当小学教师多十几块,爸爸接受了方长舟的好意。
不久方长舟结婚找住处,爸爸向他推荐福克公寓的空房子。
解放后白灵光不再用私人汽车,汽车间空了出来,夫妇俩再腾出二楼一起上缴政府。
方长舟通过区政府安排住进了二楼。
方长舟为公寓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正名:新上海的公寓应该造福人民,岂容殖民者保留遗迹,方长舟大笔一挥,写下:“福民公寓”,“民”字修修补补取代了“克”字。
后来公寓所属的地区成立居民委员会,随之命名“福民里委”,把四号楼的汽车间改作办公室。
方长舟的新婚妻子古月琴当里委主任。她是方长舟老上级的小姨子,上过高小,初中没毕业,也算半个知识妇女。
文革中搜出严易真的日记,公寓改名那天他发出感言:“一字之差至关重大……著名人士黄炎培十月一日作诗:‘……“国民”改为“人民”,中间用意深深,“民”众站起来,堂堂作个“人”,……。’之前,公寓里的住民都是国民,享有平等的政治权利,此后,其中的一部分人可能被排除到人民的圈子外。
我在圈子内还是圈子外呢?”
发表于 2011-9-12 13:32:41 | 显示全部楼层
伊凡是俄国小有名气的诗人兼画家,因不同意马克思主义的一些观点,一九二二年被列宁圈入名单,和另外一百六十多名知识分子一起被驱逐出境。


这是前苏联著名的"哲学船事件",以出国来代替枪决。
发表于 2011-9-12 14:04:08 | 显示全部楼层
方长舟的新婚妻子古月琴当里委主任。她是方长舟老上级的小姨子,上过高小,初中没毕业,也算半个知识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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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过去的这一点我也挺想不明白的,那会儿明明也有大学毕业生的。
发表于 2011-9-12 14:05: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3# 茉莉


   那么,这位前苏的前贵族来到中国,是一个巨大的历史误会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9-13 05:34:12 | 显示全部楼层
茉莉博闻,注解出"哲学船事件"。

悟空小姐的“巨大历史误会”并不成立。四九年前的上海是最开放的国际城市,被苏维埃整肃的大批白俄流亡在此,二战时欧洲的犹太人也大量逃亡在此。如果不是四九年,上海还是落难洋人的福地。
 楼主| 发表于 2011-9-13 05:44: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我筹划了好久,去看平生第一场戏,讵料影院关门,不知这是文革启幕



   我们公寓改名以后,门口的梧桐树又添了十七圈年轮。这期间我在公寓出生长大,并且走到了刻骨铭心的“那一天”,它属于无始无终的时间上的一个符号——公元一九六六年。
多年后洗去记忆上的蒙尘,“那一天”才像退潮时的一块礁石凸显出来,它是竖在我行路上的标志牌,上面写着“此路不通”。我从此走向岔道,改变了一生的旅程。
    现在想来,当时如果我没有妒忌心,那一天未必那么重要,更谈不上命数。然而,除非感觉麻木或是超凡的圣儿,我无法回避现实。
    我天生是个影迷,六、七岁时就把奶奶给的一分两分积蓄起来,凑足钱就去上海艺术剧场看一场电影。上学后妈妈每月给的几毛钱,我也全化在电影上。到了寒暑假,有八分钱的学生专场,我几乎天天跑电影院,从附近的国泰、淮海跑到大光明、大上海。我当然更想看戏,但在上艺看一场戏至少要八毛,妈妈也只有春节才去瑞金剧场看一次越剧,我怎敢问津。
    方聚仪却能不花钱看戏。他姨夫是市委宣传部领导,每次来上艺剧场审查节目,就送他家几张非卖品。他不仅看过所有公演的戏剧,还看过彩排后不准上演的剧目。
    看电影是我唯一的乐趣,但对比聚仪,快意就荡然无存。
    何止看戏,方聚仪让我羡慕的事多着呢。我爸爸和聚仪爸爸过去是同学现在是同事,但区委每天派车接他爸爸上下班,而我爸爸得自己踏自行车。妈妈解释,他爸爸是区委领导,坐车是工作需要。我为爸爸难过,他为啥只是普通办事员。
    让聚仪免费看戏也是工作需要?
    似乎故意让我的羡慕变成妒忌,聚仪看完戏喜欢炫耀半懂不懂的剧情,末了,还留下不作解答的设问:“你知道演员怎样表演鞭子抽人吗?”“你能想象船在舞台上航行吗?”
这些设问折磨着我。
    一次我在上艺看完电影出来。门口停着青年话剧团的卡车,晚上公演《年青的一代》,工作人员正从车卸下布景道具,已经化了妆的男女演员进进出出,说着上海腔的普通话或北京调的上海话,像上海人包的饺子和北京人裹的馄饨,别有风味。我看呆了,一双脚不知不觉被他们牵着走进了后台。放电影的白幕布吊到了天顶,舞台高大深邃,几个人在搭布景。想到聚仪讲过的诱人场面,我真想躲到开演偷看一场。一个工人发现了我,斥问:“你是谁?在这里做啥?”我以为被人窺破了心思,吓得撒腿就逃。
    从那天起,我下决心要看一场真人演的戏。我每天在《新民晚报》的夹缝中看影剧广告。上周总算找到一个合适的剧目,南汇县话剧团在五星剧场演折子戏,票价二毛五分,我乐陶陶地买了一张票。
    今天是看戏的日子,早上坐在教室就心荡神驰了。老师点我名到黑板上做算术,我竟糊里糊涂的算错了,上学以来第一次出洋相。
    回家吃了午饭,我还得老老实实睡午觉。这是奶奶在世时立下的规矩,说夏至后午睡可以避免疰夏。过去,立夏一到,奶奶就带我们去粮店,借大座秤磅体重,到白露时再复磅。
    这是上海一年中最难熬又必须熬的黄梅季节。城市如搁在湿煤球炉上的一叠笼格,人们是焖在笼格里的僵馒头,蒸不熟又出不来。满街的梧桐树叶纹丝不动微凉不泻,逼着幼小的知了声声凄厉地鸣叫出这座城市的全部怨气。
    一领席子铺在近门口的水门汀地上,设想着即将看戏的情景,我躺在上面兴奋地睡不着,汗滋滋的背脊不停地翻转,双手无聊地拨弄席子的毛边。我欲起床又不敢,偷偷瞥姐姐国庆一眼。国庆已经过了必须午睡的年龄,替妈妈当弟妹的监督。
    国庆是向明中学初中应届毕业生,在为直升本校高中用功,考进重点高中等于一只脚跨入了大学——那是她的梦想。她双肘支在方桌上,对着圆规、大小三角尺发呆。她情绪低落,爸爸妈妈由于经济原因不支持她升学。
    “笃笃……棒冰吃(口+伐),“笃笃……奶油雪糕、赤豆棒冰,光明牌赤豆棒冰。”“笃笃……棒冰吃(口+伐),赤豆棒冰……。”
    妹妹国进睡在我对头,她在梦中听到声音,半幻半真地嚷:“买棒冰、买棒冰,我要吃棒冰。”国庆没好气道:“哇哇乱叫啥,要吃自己去买好了。”国进欠身坐起,左右看看,意识清醒了,无望地嗫嚅了一句:“我的零用钱用光了。”国庆恼道:“嘴巴这么馋,钞票到手就买棒冰吃,吃光了跟我讲有啥用。”国进自知失言,改口道:“姐姐,你帮我倒杯大麦茶好么?”国庆道:“我做功课都来不及,你还来跟我捣蛋。”国进知趣地爬起来,筛了满满一大杯茶,有意发出很响的喝水声,以示干渴。国进回铺时,眼眶里噙着盈盈欲滴的泪水,大眼珠像两条黑金鱼在水中颤动,我后悔地想,如果自己没买那张戏票,一定给妹妹买棒冰。
    去看戏的好兴致全败坏了,我见国庆无心监管,便悄悄起身,去里屋翻出藏好的戏票走出门。
我一出门就懊恼不迭,方聚仪和南延清站在院中,方聚仪双手捧着裹雪糕的毛巾卷;南延清拎着装雪糕的保温筒。我不愿在这种场合邂逅他们,想退回屋,已经晚了。
    南延清示好的向我微笑,方聚仪高声打招呼。我只得装着坦然地走上去,“这么热的天,你们还要曝太阳,不怕生痱子?”聚仪拍了拍毛巾卷:“没关系,雪糕可以防痱子”,聚仪惯以大方显示自己的优越,他把雪糕伸向我:“不信你吃一根试试。”我本想说,你以为我吃不起? 当着延清的面,只得压住火:“要吃我自己会买。”因心虚,我满脸羞红。南延清冲聚仪说:“就是么,好象人家没吃过雪糕。”延清好心替我圆场,反而让我更窘。此时此地走为上策。我赶紧说:“你们慢慢谈,我有事要出去。”我扭头走了几步,聚仪用话大声追我:“对了,国福,我忘了告诉你,下礼拜一轮到我们班去操场升国旗,你要提前去学校噢。”我头也不回闷声闷气道:“我早知道了。”
    我说有事出去,就不能去门卫室看小人书了。经过门口时我见南老爷和姚大桶坐在里面聊天。



    南路生半躺在竹榻上。他六二年退休后当门卫,又兼居民小组长,就包揽了公寓的大小杂役,有人戏称他是无事不管的青天大老爷,大家就开始叫他“南老爷”。他穿一件短袖白沙网眼无领衫,对襟上的布钮襻一个也不扣,露出骨嶙嶙的上身,两排胸肋根根可数。他常自嘲:“你们看,它阿像一只琵琶可以弹?”这样的大热天对他秋毫无犯,黑黝黝的皮肤像梅干菜滴水不出。
    姚大桶像南老爷的对照标本坐在对面:着一条灯笼短裤,上身赤膊,堆满赘肉的前胸后背沁着油津津的汗珠,恰如晒在太阳下的一团猪油。他因高血压长期半休,闲着喜欢穿东家走西家,公寓里除门卫室也没处可去,就到外面找搭子。他腆着一个大肚子晃进晃出,活似一只圆木酒桶,装着张家长李家短带出去,邻居们习惯叫他姚大桶,早忘了他的真名姚大通。
    墙角的小方桌上有一只破壳红灯牌收音机,红光闪亮着,丁是娥在沪剧《雷雨》中替繁漪诉怨,音质调不准,声音沙哑像哭腔:“…… 休提周家好体面,十七年来我看得多,桩桩件件在心头,善善恶恶我都清楚……”。
    姚大桶摇着大蒲扇咒道:“这断命天气,再热下去要死人!” 小竹椅在他的屁股下吱嘎吱嘎地呻吟。
    “是啊,早该出梅了,还这么热,今年特别反常。” 南老爷往烟斗揿着烟丝。
“天色一年比一年出怪,记得跟老娘来上海时,夏天没有这么热。
“当时你跟我一样瘦,怎么会觉得热呢?”南老爷吸了口烟笑道。
    “咳,日子难过还过得快,眼睛一眨,三十几年过去了。当时我只有十五岁,两年后跟老娘住进福克家。刚开始看到高鼻头蓝眼睛,听到杂格咙咚的外国话,我唬得不敢出门。福克一到礼拜天就开派对,‘蓬嚓嚓,蓬嚓嚓’跳到半夜三更。他人还算不错,卖公寓时留下汽车间给我老娘住,不然,我结婚养一帮子小囡,哪里住得起这么大的房子。”
    “福克一走,公寓里的其他外国人也陆续走了,到解放时只剩两家罗宋人了。你记得(口+伐),那个亚科夫斯基( 南老爷的发音是咸烤麸素鸡) 的老头真叫作孽,毛八十岁的人,看到共产党要来了,就往加拿大跑。也难怪,当初怕苏维埃杀头才逃亡上海,当然吃慌。现在早就不在人世了吧!”
    “讲起罗宋人,那个伊凡最发噱,自己老婆胖得像只不生蛋的懒孵鸡,还要人家向他学。阿殷怀上阿三时,伊凡指着她的大肚皮说:‘小囝多不好’,要是都像他们就惨了,最后夫妻两人双脚一蹬,绝子绝孙。”
    “这个伊凡(听起来是“厌烦”)啊,更加罪过,天天酗酒,解放那天干脆开煤气自杀了,唉! 现在想想罗宋人的话也有道理,我们养了这么多小囡,最后还不是大人吃苦,小囡活受罪”。
    “讲到养小囡,我比你更倒楣。阿殷三十出头时,轧上政府号召当光荣妈妈,我们又多出阿五阿六阿七头。结果,锣鼓敲过,大红花戴过,没有人来问过,等于多养了几只小猫小狗,只有做父母的逃不掉,为他们背一辈子债。”
    “小囡养大不容易啊,对了,阿大好(口+伐)?”
    “大棺材总算熬出头了,前两个月刑满释放了。那几年在劳改农场,真不是人过得日子,草纸都用不上,出恭后用烂泥往屁股上撸一把,跟畜牲有啥两样。不是我发牢骚,三年自然灾害,大棺材没有工作做,去乡下贩点鸡鸭到上海来卖,为这点事吃五年官司。哎,讲起来就一包气。想当初,我贩卖银洋钿,不过给巡警打一顿,共产党比国……”姚大桶意识到自己说豁边了,吓得—激灵,赶紧改口:“现在好了,他留场当工人,每月拿二十多块工资。不回上海也好,我乐得省心。”当初姚大桶主使儿子搞投机倒把,事后户籍警追查,他推得一干二净,再多问两句,他就歪倒在椅子上抽风。结果没上法院,去了医院。
    南老爷看不惯他象煞呒介事的态度,见他说得轻飘飘,挖苦道:“你真想得开。”
    “想得开也好,想不开也好,政府号令一出,谁犟得过。当初你会想到老婆儿子回不了上海,几亩地被没收?”
    南老爷被将了一军,这件事最戳他神经。解放后搞合作社,他的几亩地归了公,老婆还差点划上富农。他想让老婆儿子回上海,户口开始冻结,只出不进。为了让儿子们能进上海,他退休了也不敢回乡,他要保住自己的户口,留住一条根。
    南老爷一时回不上话,用力在手掌上磕烟斗里的灰,半天才无奈道:“是啊,都是没办法的事,我那几亩地算啥,南老板这么大一爿棉纱厂都充公了,还搭上了大儿子的一条性命。唉,讲起来还是白老板英明,解放前夕,一看亚科夫斯基走了,急急忙忙让儿女去美国。五五年公私合营,眼看大势所趋,他爽性跑在前头,最后当上区政协委员,成为红色资本家。”
    “这要怪南老板不轧苗头,新社会了,哪由你打自己的算盘,这不是螳臂挡车么。最后儿子自杀,媳妇失心疯。”
    “这桩事,不好冤枉南老板,他倒想穿了,劝守乾不要跟政府顶牛,碰到守乾艮头脾气,死不服气,他有啥办法?”
    “我看根子出在南家的‘家规祖训’上,不然,南家大儿子不会自杀,小儿子也不会讨媳妇进不了门,弄得神经兮兮。老爷,你是南老板的本家,你说,南老板家的那些规矩到底是啥意思?”
    “我也不清楚,不过,做长辈的总希望儿孙当‘守财奴’,不当‘败家子’吧。”
    “话说回来,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南家也好,白家也好,产业充公了又怎样,光政府发的定息就可以养几代人。三年自然灾害,我们这种人家饭都吃不饱,南家老老小小不上班,照样天天吃听头鱼肉,还常上馆子,人比人气死人。”
    “不过,人跟人也不一样,我小时候听爷爷讲,南老板祖上非常有本事,为南家创下一份家业,族里的乡亲也沾过不少光。南老板在上海开厂也不容易,与英商日商的纱厂竞争,我亲眼看他如何操劳,五十岁不到头发全白了。白老板更不用说了,靠自己钻研套鞋抛光技术才发起来。”
    无线电里,丁是娥还在唱:“……周家好似活地狱,十七年岁月不易过。”
    南老爷和姚大桶的眼睛比照相机还灵敏,往事不是影集里的旧照片,而是瞳孔摄下的纪录片,放出来永远鲜活生动。“解放”是剪辑刀,把片子一截为二。他们嘴里的“解放前” 是茴香豆,在后辈听来是炒苦瓜。
    两人还在说着,被一声叫唤打断。
    “南老爷在吗?”
    “在,在!”南老爷应道。
    里委主任古月琴出现在门口,姚大桶忙不迭地起身相迎,笨重的身体迅捷过头,把竹椅掀个仰面朝天,“是古大姐啊,请里面坐。”
    南老爷眄了姚大桶一眼,扶起竹椅给古大姐让座。
    古大姐用折扇轻轻地拍着前胸:“我还有事,不进屋了,礼拜天晚上全市统一烟熏灭蚊,到时家家户户要同时点火。老爷,请你抽空去里委领敌敌畏和木屑,顺便在门口黑板上写个告示。”古大姐吩咐完,留下一片檀木清香走了.
     姚大桶因自己的失态发窘,古大姐一走,忙说:“老爷,你忙,我也走了,”说完,迈着八字步,企鹅样一摇一摆往家走。
发表于 2011-9-13 14:31:35 | 显示全部楼层
这部《福民公寓》,我在这里又跟着重读,还是觉得很耐看。
发表于 2011-9-14 21:11:57 | 显示全部楼层
在以工农兵为主人公的新中国的小说中,几乎没有这样的一群主人公,特别是时代背景在新中国前夜,非常吸引人。因为我们从小看着革命先烈的故事长大呀。
 楼主| 发表于 2011-9-15 03:53:51 | 显示全部楼层
好戏还在后头,请小国冬娜继续赏光!
 楼主| 发表于 2011-9-15 03:55:4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喻智官 于 2011-10-6 22:27 编辑



去剧场的路上,我尽想着刚才的事,恨不得返回去和聚仪打一架。他当着南延清的面用雪糕奚落我,还有意提升旗的事,不过是借机炫耀自己的职位。
二年级成立少先队后,我一直当选中队长。今年六一儿童节改选,全班无计名投票,我得第一,比居第二的方聚仪多一个“正”字。班主任张怡和却送他去当大队委员,同学们心知肚明,因他爸爸是副区长。
    我稚嫩的心被人深深刺到了一下。
走到南京路西藏路口的剧场,离开演还有半小时,我就去对面的第一百货商店溜达。对我来说,这里不是购物处,而是游乐场,乘电动楼梯上上下下,观赏琳琅满目的商品。今天我直上五楼文具乐器部,在吊扇下一边凉快一边流连。
柜台里陈列着五颜六色的蜡笔,成打的盒装铅笔,各种动物造型的卷笔刀,都是南延清和方聚仪的帆布书包里装的东西。我的书包是母亲用破衣服布自制,里面是国庆用剩的文具,至多添几支白坯圆木铅笔,这种劣质笔铅芯酥软,写字时稍用力就断。考试时,心一急就断笔,愈断愈急,愈急愈断,有时连断二、三支,削都来不及。幸亏邻桌是南延清,她隔着走道递来一支卷得圆润光滑的“中华牌”,我欲拒绝而不能。如同被迫接受嫌恶,有时被迫接受惠顾同样折人自尊,她的柔情就成了烟花缤纷后的星火,点点滴滴落在我身上,灼出欣快的伤痛和美丽的瘢痕。
    从此我对延清独有情钟,不容别人来插足。刚才看见方聚仪和南延清在一起说话,我才抑不住愤愤然。面对咄咄逼人的方聚仪,我缺乏自信,真要竞争延清,自己是聚仪的对手吗? 方聚仪和南延清手上的雪糕表明,他们门当户对。
想到这些,我不由怅然。
    “当,当……”二点了,不好,戏开场了,我急步奔下楼。
    我意外吃了一个闭门羹,网状伸缩铁条把大门封得严严实实。我以为看错了日期场次,再仔细对一遍,一点没错。原来石阶右侧有一板告示:“接上级指示,剧场内部整顿,暂停营业,请观众去售票处退票。”怎么偏在这个时候整顿呢? 为看这场戏,我费了多少心思,最后却是一场空喜欢。今天晦气的事都碰到一起了。
    我捏着退回的二角五分,垂头丧气地往回走,经过大光明电影院时,大门也关着,隔着玻璃,看到里面也竖着一块告示:内部整顿,暂停营业。怎么这么巧,大光明也整顿了?一路看下去,所有的电影院剧场都竖着相同的牌子。
出了啥事?难道全上海都不演戏不放电影了?



我无精打采地回家,哥哥国平正地伏在方桌上写东西,我不声不响地走上去,在他汗湿的背脊上猛拍了一掌。国平回头,笑骂“捣蛋鬼”,问我去哪儿玩了,我告诉他看戏的怪事。他说,开始搞文化大革命了,戏剧电影都要进行清理审查。我问啥是文化大革命? 他说要赶写稿子,等有时间了再对我解释。我见哥哥神色凝重,知道他在做重要的事情,知趣地走开了。
我拿了毛巾去水龙头冲洗,心里又一次暗誓,将来也像哥哥那样当一名大学生。
妈妈下班回来,听国平说去交通大学看大字报路过,又见桌上摊着好几张写好的信纸,疑心道:“你也在写大字报? ”国平“唔”了一声,她的心禁不住一跳。
    妈妈去厨房忙晚饭,心里有点七上八下。
说起来,国平从小到大,一直让父母“吃惊”。他上小学不久患上慢性肾炎,经常两个月半年的休学。小学毕业时,他考上比乐中学,让父母大喜过望。上中学后,他不顾母亲反对,每天一早坚持去学校锻炼,竟把肾炎根治了。考高中时,他进了市重点向明中学,还代表学校参加全市作文竞赛。他在家闷声闷气,没事拿本书看,奶奶叫他“闷葫芦”,后来竟担任班级团支书,他能做啥社会工作?真不知他葫芦里装的啥药。直到他考上大学,父母才把担忧换成信任,母亲对他更信任到迷信的程度。
但大字报可不是儿戏啊,南家的守坤就是因为写大字报成了右派,成了右派就啥都完了!这次母亲对国平生疑了。
    烧好饭,妈妈说,爸爸最近会多,回家没定规,我们先吃吧。国平收起稿子,国庆帮着盛饭,母亲摆上干煎咸带鱼,冷拌落苏,蕃茄冬瓜汤后,又从碗厨里拿出一只咸鸭蛋一剖二放到国平碗前。他每周回家一次,母亲总给他添点小菜,弟妹默认了母亲的“偏心”。他不好意思推却这份亲情,就把半瓣咸蛋推到小妹妹国进的筷子边。
    饭间,母亲说:“对了,趁国平回来,正好说说国庆升学的事。我和你爸爸考虑再三,家里孩子多,总有一个要作出牺牲,如果国庆上技校半工半读,每月就可拿十八元生活费,减轻了家里的负担。国平,你说呢?”
    “还是问国庆本人吧。” 国平默然了一会儿才说。
    国庆噘着嘴,筷子空拨着饭嘟囔:“家里的经济情况我知道,可总得想办法克服,隔壁延泠上民办中学都准备考高中,我放弃升学算啥名堂?”
“你太不懂事了,去拿延泠比,人家全家不上班,在家坐吃,你比得了?”
“国庆考上向明不容易,不读高中实在可惜,她喜欢读就让她读吧,无论如何再克服两年,我毕业工作就好了。” 国平同情道。
    “讲起来两年,一晃过去了,熬起来可不容易,你爸爸十多年没加过工资,还不知等到哪年哪月;我在生产组,做一天算一天,做满一月才拿十八块。按我们的收入,又不够减免学费,每年四个人的学杂费,国平每月的生活费,家里的房租、水电费,哪一项可省……。”
    国庆半无奈半不满地说:“好了,妈妈你不要再叹苦经了,我不去上高中了,当初我就不该五劲六劲地考向明,这几年也没有必要用功,上技校要读啥书?”说完,潸然泪下。
    “看你,十七、八岁的大姑娘了,动不动就哭,不让弟妹笑话?”
    国庆更伤心了,索性丢下碗,抽噎起来。
    国平劝解说,你不必着急,前一阵北京女一中的学生写信给党中央毛主席,建议废除旧的升学制度,毛主席为此作了七•三批示,升学制度可能要改。
    正说着爸爸推着脚踏车回来,见状知道了原由,对国庆说,不用哭哭啼啼,这事可再商量。安下了国庆,才问国平怎么在家。
    妈妈给爸爸盛饭添筷,心里不踏实,抢着回答,“他去交通大学看大字报,刚才他自己也在写大字报。”
    “写大字报? 你写谁的大字报? ”爸爸惊问。     “学校领导。”
    “写学校领导啥事?”
    “批评他们的官僚主义作风。”
    “市委不是派工作组去学校了吗?”
    “工作组来学校后,非但没有纠正校领导的错误,反而压制学生提意见,成为当权派的保护伞。”
    “你们连工作组都反,不是对上海市委不满吗?”
    “北京的大学生说,毛主席不支持工作组,许多大学的工作组已经撤了。”
    “这不说明问题的复杂吗? 国平,要慎重啊,五七年有过这样的例子,许多人响应党的号召写大字报批评领导,最后成了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右派。”
    “这次和反右不同。”
    “怎么不同? 你年轻,遇事不要盲动,这次文化大革命决不会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这一阵,区领导经常去市里开会,关于文化大革命还没说出个所以然? 噢,对了,光顾说话, 差点忘了, 国福,你去聚仪家,告诉古大姐,聚仪爸爸去市里开会,要晏回来。”
    我竖着耳朵听得津津有味,扫兴道:“烦死了,老是叫我去他家传话。”
    爸爸不知我的情绪:“叫你去传一个话也这么啰嗦。”
    “老是叫我去传信,我又不是小听差。”
    爸爸没料到我说出这话,把手上的筷子重重地一搁:“你小小年纪怎么说这种话,你懂啥叫听差?你说!”
    我咬了咬牙, 顶撞道:“下了班聚仪爸爸还随时叫你,不是听差是啥?”    、
    “你、你……”爸爸竟然被我说住了,好半天才挤出话:“你、你竟管起大人的事来了!”
    “说这些没清头的话,还不快去。”妈妈赶紧走上来推我,我嘟起嘴很不情愿地走了。
    国平望着我的背影,同感道:“‘听差’这话难听,说得也是实情。聚仪爸爸不是这样差遣你的吗?”
    “他是上级,我是下级,当然得服从罗。”爸爸恼羞道。
    “上、下级也得分上班,下班啊。”
    “再说,他把我当老朋友,才不拘小节的。”爸爸的声音轻下来。
    “可他有一点对‘老同学’‘老朋友’的尊重么,他不过拿它们做幌子,利用你为他做事。奶奶活着时,不是老为这事和你争……”
    爸爸被国平点破了,泛出怒色:“好了,别提这话了,我还不需要你来指点!”
    话不投机,父亲生气了,国平不再说下去。他走进里屋,开了灯,猛摇大蒲扇,继续写大字报。受争论的启发,他在文稿里添了一段:“北大的‘全国第—张大字报’所以如火种投入干柴燃遍全国,除了领袖个人的号召力,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社会主义社会中特权阶级与广大人民矛盾的总爆发……”

    我兜着火地往聚仪家走,心里恨道:“当了人家的听差还不许说,要是奶奶还活着,哼……”
    方长舟与爸爸重逢后,绝口不提金表和两个大头的事,奶奶耿耿于怀,常对爸爸唠叨:“不还可以,你总该有个说法呀!”方长舟升了副区长后,常颐指气使找爸爸起草文件,奶奶气不过出来挡方长舟的驾。她“责难”爸爸,“我说你呀,在机关工作这么多年了,上班时间还完不成自己的工作,要拖到晚上来做?你吃的可是皇粮啊,我都为你亏心。”说得方长舟面颊和酱红门框呈一色,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事后爸爸和奶奶发急,说不该得罪方长舟,奶奶说:“你们不是老同学、老朋友吗?他怎么把你当捉刀人,还没日没夜地差使?”爸爸说:“你哪里知道,区委里像我这样的办事员最难做了。”奶奶说:“难做就不做,回学校当你的教师好了,凭劳动吃饭,他那点本事当得了副区长,你当不好一个小学教师?”爸爸说:“你蹲在家里,不了解现在的情况,还用解放前的老眼光看问题,我跟你说不清……”
我自己也后悔,当年奶奶不许我们去楼上人家玩,我没听奶奶的话,做了一件蠢事。
上小学后聚仪常拉我去他家,向我摆弄各种玩具手枪,望远镜,还给我看他爸爸出差时拍的照片,上面有天安门长城大殿大佛等风景。有一次聚仪还从五斗橱里翻出照相机,给我模拟摄影,“咔嚓”“咔嚓”……正拍得开心,古大姐回家,大声叱骂他,说拿照相机白相糟蹋东西,话中刮三刮四把我一起带进。我强忍着眼泪走出去,终于懂得了奶奶的苦心,从此不再进聚仪家门。
    我拖拖拉拉走上四号楼二楼,聚仪家门半掩着,我在门口叫:“古大姐”,刚听到“哎”的应声,不等她照面,隔着门匆匆传完话就走。
发表于 2011-9-15 16:06:06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真是大家,写了这么多人物,各具神态,在大人的口吻和小孩子的心态间游刃有余,功力厉害。
发表于 2011-9-15 16:09:34 | 显示全部楼层
保留着自己内心的童年的那一部分记忆,不让它们失色。成年以后,又以成年人的态度回头看过去。

人的因素很重要。

现在的很多作家,写对话就感觉没有味道。
 楼主| 发表于 2011-9-16 05:14:20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过奖了。

如果说我写的人物尚能被读者认可,是因为在动笔前,那些人物一直过电影样活在我脑子里。

我酝酿了十五年才动笔,写的时候,这些角色自己走进我的故事,不是我把他们硬拉进来,

这大概就是悟空小姐说的那点“神态”的来由。
 楼主| 发表于 2011-9-16 05:19:5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生爸爸的气不愿回家,准备去公寓外闲荡,却在门口被南老爷截住,他让我帮他去发灭蚊药。他从门卫室提出一袋木屑,让我拎一只放敌敌畏的木篮去穿家走户。
到南延清家时,南荃珍接过药瓶和木屑问:“老爷,你有空吗? 阿哥有点事和你商量。”南老爷连连点头:“没关系、没关系。”延清闻声从客厅出来,热情地招呼我。南老爷说:“国福,你在这里和延清白相,我上去一歇马上下来。”说完随南荃珍一起上楼。
    南延清刚淴了浴,粉嘟嘟的瓜子脸上抹上了两片鲜亮的霞云,她笑吟吟地问:“你帮老爷发敌敌畏?”
    我被延清袅袅婷婷的风姿慑住了,但我要表示自己的不快,冷冷地说:“没事我敢随便进你家大门。”
    “你吃了尖头辣椒吧?大热天这么呛人。”知道我心里有气,延清道:“客厅里有电风扇,进来吹吹风压压火吧。”
    “像我这种人,吃不起雪糕,只配吃辣椒。”我说着跟进去。
    “还为中午的事生气啊!聚仪那样说当然不好,他就是这种脾气,何必跟他计较?”
    “你不在时,他可没这么来劲!”
    “小心眼,小心眼!”延清合掌轻拍了两下笑道:“原来你吃了糖醋黄瓜,说出来的话酸不溜秋的,大家住一个公寓,能和你讲话,不能和他讲话?”
    “你愿意和他热络,是你的自由,我哪有资格管,何况人家是大队委员,换了我,也要巴结他。”
    “愈讲愈难听了,我不跟你讲了!”延清气得往一张藤椅上一坐,扭头不理我。
    我怕真的和延清闹翻,缓下语气说:“你有理为啥不讲了?”
    “有啥可讲的?讲来讲去,你就放不下大队委员这件事,依我看,不就差一道红杠杠,有啥了不起?而且,班里同学都知道是郭校长、张老师包庇他,你的威信不是更高了?”
    延清到底倾心我,我惬怀了,怕被延清小看,赶紧挽回面子:“我哪里在乎一道红杠杠,你看,下礼拜一我们班出操是预定的事,他却在你面前给我下指示……”
    延清打断我:“好了,不要再说这事了,说下去没底。”
    我只得附和:“好,不讲了,不讲了。”为了改变气氛,我指着壁炉架上挂着的—幅油画说:“哎,我一直忘了问你,这幅画看上去怪吓人的,画的啥啊?”
    “现在看惯了还好呢,我来时三、四岁,一看这画就吓得哭,妈妈跟爷爷吵,要把这幅画拿走。爷爷讲,这画是大伯伯生前喜欢的遗物,作为纪念挂着,不能拿下。讲起来,这幅画还是你家楼上的罗宋人送的。”
   “就是夫妻俩开煤气自杀的那个伊凡?”
   “对,对,你看,这画的题目‘伊凡雷帝杀子’,听爸爸讲,这画上的人可能是他的祖宗。”
   “这个叫伊凡的皇帝为啥要杀死儿子呢?”
   “我爸爸讲过,我传不清。我伯伯跟伊凡学过画。我堂姐屋里有好多伯伯留下来的画,她没事也在画画。”
    两人正说着,楼上粗声叫唤:“延清,你来一下,”是延清爸爸南守坤。延清没动,“ 延清,还不快上来,”声音比刚才更响了。   
    延清只得撇下我上楼去。我一个人呆着无趣,不等南老爷下来先走了。



    南老爷上楼时南荃裕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喝茶。
    十七年的家运世事都刻在南荃裕的身上。满头的白发和满嘴的白胡子,盖在他毫无血色的面膛上,在缭绕的三星牌蚊香的烟雾中, 他活似一个隔世的人,只有手上的雪茄和香云纱衫透出他早年的神采。
    南老爷一进屋就张起喉咙:“阿哥,你寻我有事?”
    南荃裕用手压了压右耳上的镀金助听器:“路生,有一桩事不知你听说没有?……前一阵阿珍去乡下,兴文对他提起,儿子大了,家里的房子不够住,想借我一两间……”
    没等南荃裕说完,南老爷抢过话头骂道:“小畜生,没王法了!想出这种缺德主意,我啥都不知道……”
    “路生,你别发火,先听我说完,”南荃裕的手掌往下摆了摆:“我和阿珍商量过了,老宅那五、六间房,我堂侄一家照顾守乾媳妇一起住。‘大厦千间不过身眠七尺’,多出的房子空关也是浪费,到时说不定像我兄弟一样被政府没收。我堂侄是地主的儿子,也是落在粪坑的人,自己都顾不全,许多事都亏你媳妇和兴文他们帮忙。再讲,兴文兄弟也是本家侄子,又不是外人,今后住进去,也方便守乾媳妇。”
    南老爷生怕南荃裕认为他唆使儿子,斩钉截铁地说:“阿哥,你这样讲太见外了,乡下老太婆和儿子尽力帮助是应该的,当初,要不是你挑我来上海,我哪有今天?这些小畜生,生在福中不知福,不靠我的退休工资补贴,他们在乡下日子这么好过? 阿哥,你不要再讲了,等我抽空去乡下一次,把他们教训一顿,你不要为这事生气,只当小畜生放只屁!”
    南荃裕见南老爷还是南老爷,慢慢地吸了口雪茄,反劝他犯不着为这点小事责怪小辈。说完长叹一声:“路生啊,讲到守乾媳妇就想到守乾,这些年我愈想愈后悔啊,当初我不该提前退休啊!”
    五一年,南荃裕庆过五十五大寿,耳朵开始失聪,他以健康原因把厂务交给守乾。他没说出心里的鬼胎:解放后,政府为工会撑腰,劳资磨擦不断,他想起那个“讼”卦,怕陷入是非难以自拔,就取“宜退守”的策略。
    “路生,我糊涂啊!我应该知道,守乾比我更不合新社会的调啊。他从小听爷爷老和尚念经似地说啥‘敛财如积塔,败家似溃堤’,还有‘断金折银,罪为忤逆;废业衰门,孽为不孝’。守乾协助我管理时,就把工厂当命根子,让他抓上手哪里肯松。先是五三年,政府在私营企业实行四马分肥的政策,他大病一场,两年后,又推行公私合营,终于要了他的命……”
    南荃裕说不下去了。南老爷也不敢应,脑子里却过电影似地续那血淋带渧的镜头……
  
    南守乾拒绝与政府合作,眼看事情闹大,南荃裕赶紧出面代儿子签字。
事情了结的晚上,南守乾独自去工厂。他走进车间,开了电灯,触摸一台台织布机,像农人抚摩送往屠宰场的老牛。他无声地自言,“完了,家业葬送在我手里了,我难逃败家子不肖儿的恶名了,将来有啥面孔去见爷爷?”他起动一排排机器,“咔嚓,咔嚓”的巨响在空无一人的车间里回荡,好似高举砍刀的千军万马叫喊着杀来,他在挡车道上来回奔逃,疯了。半年后的一个雨天,是他爷爷的忌日,他披头散发地跑上楼顶平台,他爬上墙垛,对着混蒙的苍天,向爷爷鸣冤叫屈,随后,当着身后惊呼的家人,纵身跳下去。
南守乾的妻子看到丈夫躺在混着血浆和脑浆的雨水中,当即昏厥过去,醒来后也疯了,被送往乡下监护疗养。

    好一会儿,南荃裕才回过气,指了指画镜线上挂着的两张照片,你看,守乾的面孔与他爷爷活脱似像……一晃十年过去了,人老了,就喜欢前八年后八年地想过去的事,除了你,也没人可讲,唉……”
    两人说着往事,楼下传来嚷嚷声,南荃裕又用手压了压助听器:“大概又是守坤和他媳妇争吵,一个撞死南墙不回头的艮头儿子,一个得理不让人的媳妇,哎——,要是守乾活着,我哪会遭这罪啊。”
    南老爷小心翼翼地问:“守坤的病最近好些吗?”
    “还是那副样子,好好坏坏, 讲起来也是报应,早知道产业会一夜给没收光,守祖宗的短命家规做啥?当初,我已无心坚持了,阿珍和守乾不松口,拒绝让守坤媳妇进门,种下祸根。”
    “事情过去就算了,不必再后悔了,再说没过几年就让他们住回来了,有啥可怪罪的?”
    “已经晚了……”
    话还没完,南荃珍迈着半大的小脚进来,心急气慌地说:“阿哥,你快去看看,两个人吵得一天世界,我劝也劝不开。”
    南荃裕站起身:“路生,你看看,我这把年纪了,还过不上太平日子。”
老爷虽然同情,也不便多嘴,说还要去发敌敌畏,告辞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9-17 18:46:22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些年,为自己的右派问题,南守坤不停地写信投诉。家人知道这些信要闹出是非,串通好,代他发信时全部扣下,南守坤一直蒙在鼓里。
    今天,南延清拿了爸爸的投诉信出去转了一圈,回来时乔玉珊在午睡,她想把信先藏好,不巧,听到外面叫卖雪糕棒冰,她怕老头等不及走了,就把信扔在床头柜上匆匆跑出去。南守坤看着延清出去,晚上却在她房里发现了信,他生了疑,想到这几年写的信全部石沉大海,其中一定有鬼,他怒冲冲的把延清叫来问。延清知道自己闯祸了,但这事不可随便说,她想抵赖,可爸爸暴跳如雷的样子吓坏了她。她承认了一半事实,说妈妈让扣下的,看看信寄到哪里?
    南守坤就去责问乔玉珊。
    南荃裕下到三楼,在楼梯拐弯处扶着梯柱站住了,他得想一想进去怎么说。儿子和媳妇针锋相对的争吵声清晰入耳:
    “……要不是我拦下信,你早就坐牢了,也没有资格在此吆五喝六了!”是南守坤媳妇乔玉珊尖厉的嗓门。
    守坤话音温吞,口气实硬,“坐牢由我去!一人做事一人当,你要怕事,今后我附上一句:此信与你无关。”
    “你不怕死,可以用头颈去试刀刃,可以去吃花生米,我已经无所谓了,大不了一刀两断。但延清怎么办,她要断也断不清,她班里大多数同学二年级就入了少先队,为这事她不知哭了多少次,到今年才勉强被批准。”
    “……”守坤有点滞涩,“我写申诉,是为了纠正领导错误,摘掉右派帽子,也是为你好,为延清好。”
    “为我好,给你摘帽? 看看你写的东西,恐怕再给你加顶反革命帽子。反正你腰板硬,撞破脑袋也不回头,算我倒霉,跟着你受罪。你不睁眼看看,现在是啥时代啥社会,天下有你讲理的地方吗?你的毛病愈发重了。”
    “你自己才有毛病呢!”
    南荃裕走进乔玉珊房间:“守坤,你回自己房里去一下,我有事跟你讲。”说完径自慢慢地踱到隔壁。
    南守坤已经争得累了,和乔玉珊再争一天一夜也不会有结果,他就顺势返回。
    南荃裕在一张高背靠椅上坐下,对着乱糟糟的房间摇了摇头。四只书橱塞满书,桌子上床上也散乱着书,守坤整天在这里专研“学问”,乔玉珊不管他,就由孃孃来收作。
    儿子仰面倒在床上喘粗气,老父怜悯地暗叹:你这个艮头啊,为啥不懂得回头是岸。只有作父亲的清楚,高高大大四十岁的汉子,那颗心还停在孩提时代没长大,遇事直通通的不会拐弯。那些千方百计整他的人,其实抬举了他啊,说他反党反社会主义,真是天晓得!
   南荃裕长长地“唉’了一声:“ 守坤,你怎么好坏不分,玉珊这样做,是为你好啊,你不安分,一家子没好日子过……”
   “这些话我听够了,你不要再跟我讲了……”守坤把挂在勾子上的湖蓝色蚊帐放下来,帐幕恰似小囚房,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以示拒听。
   “你不听,我也要说,你姆妈死得早,你孃孃来帮忙,我们两人为你读书工作、为你成家立业操了多少心,指望老后有个依靠。你倒好,经济上不去讲了,生活起居还要人照顾。你拒绝参加里委五类分子会议,每礼拜孃孃代你去报到,讲你生病,看人家面孔,否则户籍警早就来抓你了!你闹得还不够?还要雪上加霜……”
   “我早就跟你们讲了,我不是罪人,孃孃不必代我去,去了等于认罪。”
    “难怪玉珊发急,你犟到不通人情的地步了。我七十的人了,你不听话,我也没气力跟你多讲。我告诉你,从今天起,你再要不顾老不顾小去写东西,闯了祸,你先离开这家,你自己考虑吧……”
    南荃裕气哼哼地回到楼上,他嘴上光火,心里还是肉疼儿子,对妹妹讲:“阿珍,你明天去楼医生家,请他抽空来看看守坤。”



南延清大哭了一场,从小到大,爸爸没有这样骂过她。这些年,父母没少争吵。有时妈妈赌气不睬爸爸,就让她去当“通讯员”,只要她一发嗲,爸爸就缓和下来。今天为了一封信,爸爸竟冲着她发这么大的火。她站在自己的卧室门口,一字不漏地偷听爸爸妈妈说话,她想弄清到底谁对谁错。听来听去,爸爸妈妈似乎都有理。爸爸讲的对啊,写信是个人的自由,写好的信是个人的私物,谁也无权干涉。妈妈平时也对她说,收到信不可随便拆,那么妈妈为啥要拆爸爸的信?爸爸又没在信里放毒,妈妈为啥这么紧张?但爸爸的右派帽子确实跟写信有关啊。妈妈还提到她,可不是,要不是吴国福积极提名,她还不知要哪年哪月才能加入少先队。
延清由此想到跟我的事,后悔刚才没给我宽慰。她去楼下客厅,她挑开窗前竹帘往我家望,见我坐在门口乘凉,就在琴凳上坐下,她知道我喜欢听她弹琴。
    钢琴曲《少女的祈祷》从延清家漾出来。
    听到熟稔的琴声,我的身子不由转向延清家。无风的天气,客厅的大竹帘一动不动。我微合着眼,冥想着她嫩茭白样的手指在琴键上的舞姿,两手禁不住怜惜地互相摩挲。
  
    一年级在延清家开小组会,第一次聚会,为了看她的钢琴我提前上去。
    我一进客厅就往钢琴走,黑漆闪亮的琴面映着我急迫的身影,我赞叹说,比学校里的风琴气派十倍。延清掀开琴盖让我按键试音,我坐下来,十个手指刚搭上黑白琴键,她就突如其来地抓住我的一只手,发现新大陆似地叫起来:“啊哟,国福, 看你的手!” 我以为手上沾了污垢弄脏了琴,难为情地往后缩“我的手怎么啦?”她却把我的手抓得更紧了:“别动,你的手这么细长,是天生弹钢琴的手,不信,你试试能按几度。”我听不懂延清说啥,任她摆布。她掰开我的手指,让它们撑足手蹼量琴键:“你看,你一手能按八度,”我问:“八度是啥意思?”她说:“就是八个琴键,按钢琴老师的说法,像我们这个年龄,能按八度,是天生弹钢琴的料。下次,钢琴老师来,一定让他看你的手。”没料到延清欣赏我的手,我任她捉着揉捏,热流从手指传上来,向我的全身散射。延清热情地建议:“国福,你应该叫你妈妈给你买一架钢琴。”一语刺痛了我,我脸色陡变,猛地从她的嫩掌中抽出手:“你说这话是啥意思?”她不明白我为啥说得好好的突然发火:“没啥意思啊,我觉得你不弹钢琴太可惜了。”我道:“手指细长就非要弹钢琴吗?” “……”她快哭出来了,幸好,方聚仪和阿七头这时进来了……
从此,我一听延清的琴声,就痴痴地反复鉴赏自己的双手,睡在床上,我的两手也会无意识地互相抚摸。延清发掘了我双手的美,也勾出我不切实际的梦想,如果我拥有一架钢琴,有一个钢琴老师,也会像她一样弹一手好琴,甚至能成为一位钢琴家。我无限感伤,既然天生我一付纤长的弹钢琴手,为啥不让我拥有一架钢琴?既然不让我拥有一架钢琴,又为何要配我这样一双手?我曾绝望地想过,得到钢琴不可能了,那么只有截去手指,才能平衡。然而我最终没有勇气,这事便不断地刺激我,成为永不消失的痛穴。

    我正想着,国进捧着两片西瓜从屋里出来:“小哥,刚才你去哪里了?吃西瓜时找不到你。”为弥补没能为她买一枝棒冰的遗憾,我接过一片,另一片让妹妹自己吃。我们边吃瓜边聊天。我问,哥哥走了吗?她说:“大哥赶回学校去了,姐姐也想通了,决定放弃升学,去上技校,她说为我们将来上大学作牺牲。小哥,你将来想读大学吗?”我跟谁吵架似地说:“不读!我也不读,中学毕业就去工作,赚了钱让你好好读书!”她道:“小哥,你为啥不读?到时大哥、姐姐都工作了,不用愁钞票了。”我应付道:“好,我也读,将来和你都去读。”她突然神秘地问:“小哥,你知道吗? 过去奶奶是不是很有钱?” 我问:“谁说的?” 她说:“姐姐对妈妈讲,要是奶奶活着,就一定会让她升学。”我叹息了一声,“是的,我想会的。”我心烦得无心再与妹妹说话,吃完瓜道:“不早了,你先去睡吧,帮我把西瓜皮扔掉。”
    国进进屋了,我继续想她的话。国庆说得对,奶奶如果活着,一定会让她升学读书,可惜奶奶死了,已经死了四年。奶奶死于三年自然灾害的日子,当时粮食配给减少,荤菜每人每月论两供给,一家子定量根本不够吃。奶奶勒紧自己的裤带,让上班的爸爸妈妈和上学的哥哥姐姐吃饱,长久的忍饥挨饿,健康硬朗的奶奶开始面黄肌瘦,去医院检查,诊断为营养不良性肝硬化。因没钱用药补营养,不出一年恶化成黄色肝萎缩,很快离开了人世。
    奶奶去世,在精神上对家里产生不可估量的影响。爸爸遇事谨小慎微,妈妈缺乏主见,只有奶奶不慕富贵,不畏贫寒,不卑不亢地生活在福民公寓。南家每年春秋两季请裁缝上门制衣,楼上的祝秋艺有时也轧上去定做一、两件,她每次穿上新衣就在奶奶和妈妈面前摆弄,还夸耀南家做衣服的排场。奶奶长叹一声:“是啊,一家比不得一家,一时也比不得一时,论排场,小时候,我爷爷在家里摆宴请客,那排场和《红楼梦》里的场面一模一样,你读过《红楼梦》吗?”说得祝秋艺无言以对,她所知的《红楼梦》全来自徐玉兰王文娟的唱腔。而奶奶经常戴着老花眼镜在太阳底下读《红楼梦》,奶奶这样年纪的女人能读《红楼梦》的百中无一,在这上祝秋艺输给了奶奶。祝秋艺不全信奶奶的话,但不得不承认,奶奶祖上阔过。
    不管祝秋仪信不信,我几次听奶奶讲过一把火的故事。

    奶奶五岁那年,奶奶的爷爷过六十大寿,家里请来戏班子在舞榭上唱堂会。那天唱得是《打渔杀家》,奶奶坐在她爷爷的怀里,舞刀弄剑的武打让她看得入神。奶奶时而惊得抓着她爷爷的花白须髯,时而乐得在她爷爷的大腿上乱颠。唱到更深,酒酣人困,意兴阑珊。就听人叫嚷“失火了!”“失火了!”一看火舌已爬上大院西侧的白垩墙头。那时周围农家刚刈完稻打了谷,他们把一捆捆稻秆堆在奶奶家的宅墙外晒,火一着,立即窜成一圈包围网,还没待人们弄清怎么回事,借着风势,火蛇从南北大门贯通而入,穿过月洞门,直扑厢房,一切都完了。全家老小,上下仆婢,宾客亲友慌作一团,只顾逃命,奶奶吓得“哇哇”大哭,她爷爷抱着她,在佣人帮助下才逃离火海。大火烧了一夜,她爷爷一语不发,眼珠木木地盯着火光,直到最后一点火星熄了,他才两眼往上一翻,昏厥过去。大火把几十间房的宅第烧得只剩断墙残柱,把奶奶家的元气全部烧尽。百万豪家一焰穷,她爷爷一病不起,家里靠卖地维生,只出不进,五年后她爷爷撒手归西。奶奶的爸爸分到一笔田产,却染上了鸦片瘾,把家财消耗在吞云吐雾中,不出几年,也撇下一家老小走了。奶奶十五岁那年,中断学业,帮助寡母操持家务。
    事发后好几年,亲戚朋友都疑心有人蓄意放火,猜测与奶奶家祖上结下世仇的子孙报复,或者家里的管事或杂役纵火打劫。奶奶的爷爷对所有的议论都保持沉默。
    奶奶感慨说,好一场劫火啊,那天火光冲天,月亮滚圆滚烫,像个烧红的铁饼,仿佛血色残阳没落下去,整夜挂着。—家子守着火,望着月,错愕得不知是火烧红了月;还是月点着了火。真是天火烧啊。
    在奶奶的叹息声中,那把惨烈凄美的火既让我痛恨,又成为我抵御自卑的慰籍:“如果没有那把火,我家至少和南延清家一样富,我也可以和延清过同样的日子。”

    惆怅像罩在城市夜空的云气逼迫着我,我又一次带着不满环视公寓:四幢四层楼房子矗立在院子四角,依稀像四个坚实的碉堡,一尺多厚的红砖墙面上涂满积年的油黑;了望孔似的扇扇狭长窗户上,钢棂锈迹斑斑;连接大楼的匝地围墙顶开了不少缺口,只有两堵大铁门依然乌黑沉重。老住户都说,当年日本人攻打上海,大铁门一关,公寓就是一座金城,给人安全感。而我只觉得公寓幽森灰暗,凝固一切,不透一息生气。
临睡前,我照旧去撕一张日历,觉得那一天的日历纸格外厚重。
蹭蹬的生活把岁月拖曳得冗长难熬,我无数次希冀,有一天出现奇迹,一觉醒来,一切都颠倒改变。但是,除了日历换一个数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切如故,啥都没有改变,我甚至认为永远也不会改变了。
发表于 2011-9-17 20:36:09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对人心的体察细微入至。我想起我小时候租我奶奶家房子的楼下的小孩子,可能也许对我也是有几分羡慕有几分讨厌吧。我的家史征文里面提到我老家阿哈水库乡下的和我同岁的女孩子,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和我作对,她的目光总是像剑一样。后来征文评比结果出来,看到评语,才明白原来是在“羡慕”。我直到现在才明白。

有些人“不慕富贵,不畏贫寒,不卑不亢地生活”是大智慧。有的呢,是没有开窍,感觉迟钝。
 楼主| 发表于 2011-9-19 06:57:38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悟空的评点。从你的角度写那个女孩子的心里也很有意思。

请教,我应该继续接着往下贴,还是另开新帖比较好?
发表于 2011-9-19 19:37:02 | 显示全部楼层
继续贴比较好,方便以后查找和阅读。
发表于 2011-9-19 20:06:18 | 显示全部楼层
喻先生写得真好,没有我们通常一听到说文革小说就会产生的概念化的印象,我觉得国内的人都会产生这样的印象吧。包括文革电影啊,战争电影啊什么的,国内都会概念化。政治指导艺术,生活在国内,能够超越的人,屈指可数吧,要么就只有像王安忆那样,干脆彻底淡化。王安忆写的《纪实和虚构》里提到她童年时候的上海的生活,和您的比较起来,突然有点明白她为什么总是很理性。她写得好,但好像她和她写的东西是保持距离的,是观察者的身份。也许的确是跟随南下干部身份的父母进入上海,虽然生活在上海,但那个弄堂已经和您笔下的不一样了。一个是有很长历史延续的祖祖辈辈生活其间的弄堂,是根深蒂固的“家”的感觉,一个是离开家乡到此重新开始生活的“占领者”。

很多上海知青千难万难也要回到上海,比如说住房和工作没法解决都要回去,很多人会有闲话什么的,我那时候很小,居然就会说:他们要回家啊,上海首先是他们的家。
生活难写,需要剥开很多浮在生活外表上的东西,展露盘根错节的情绪情感,有横向的,也有纵向的。比如自杀的俄罗斯人,那也是一种纵向情感的表达方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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