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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向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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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2-7 21:35:4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光 于 2011-2-7 21:47 编辑

走向春天(1)





一九七三年春天的连续几场暴雨,将位于山村上方的水库灌得个满满当当,刚修成的高高的水库大坝经受不住百万立方米蓄水的重压,于五月二十三日凌晨,在一阵阵由近而远传向下游的紧密铜锣声中崩塌了。我的位于湘中地区的多灾多难的家乡,再次遭受了毁灭性打击。

当时,所有的村民都将家中最值钱、移得动的物品搬到了村后山坡上,我也手提家中最珍贵的物品(一袋粮食一袋书),和大家一道,在山坡上煎熬了一整夜。天空微明时分,巨大的夹着泥石的滚滚洪流从坝堤缺口倾泻而下,汹涌地漫向村庄、农田,轰隆隆的洪水声响彻了狭小的山谷。一会儿,洪流渐渐变小,流水声也渐渐消逝,我周围响起了一片呼天喊地的悲哭哀嚎声。我无声地呆立着,看着那洪水疯狂肆虐,心底里却顽强地升起了一种不合时宜的预感和快感:我久盼的生活巨变终于开始了!……我抬头往远看去,东边的晨曦愈来愈亮——黎明降临了。

半年以后,我的生活牢笼果真象那水库坝堤一样,打开了一个缺口:为使水库下游的几千亩良田旱涝保收,经省、县批准,公社准备在村庄下游修建一座更大的水库,村庄将成淹没区,必须移民!我在新疆的三姐抓住了这个绝对难求、可能瞬息即逝的好时机,托她的同学李瑶及时给我办来了到新疆奇台农村落户的准迁证。

一九七四年春节过后,我在年满二十三周岁那天启程奔赴新疆,开始了新生活。三月份,北疆还是冰天雪地,在乌鲁木齐工作的大姐夫,踏着厚厚的积雪,驱车往东三百多公里,将我送到了奇台县。奇台是新疆最冷的地方之一,土地广阔,人烟稀少,当地农村尤其是县城附近的农村因旱涝保收而非常富裕。但他们的重要交通工具之一仍然是马匹,不仅粮草、肥料等货物运输主要靠马车,牧马放羊靠骑马,就是到离村庄远一些的地里干农活,也常常是赶马车或骑马去。李瑶的哥哥叫李欢,是奇台县剧团乐器队队长,社会交际比较广泛。记得,在奇台的那些日子,他经常用自行车驮着我穿行于县城附近公社的几个大队,想将我落户在那里。每当有人骑马从我们身边疾驰而过,裹着滚尘很快消失在道路前方时,我总是憧憬着:我这个黄埔军校骑兵教官的儿子,一定能够很快成为一名优秀的骑手。或许,正是在未来某场赛马会上,我会赢得某位美丽姑娘的青睐?……

可是,我最后却没能在奇台县落下户口,只好再搭乘一辆货运便车,在塔里木盆地边缘的茫茫戈壁上整整颠簸了七天,到达塔克拉马干大沙漠最南端的扎瓦。下车之后,在厚厚的沙土上步行了一个多小时,走进了刚刚成立的墨玉县东风水库知青点。

知青点开始只有二十多名知青,几个月以后增加了四十多名刚毕业的高中生,知青总数达到了七十多名,除我之外,分别来自墨玉县、和田市。始料不及的是,这些年方十七、八最大不过二十来岁的小青年,由于其复杂的家庭和社会背景,相互之间竟然存在着根深蒂固、或明或暗的派性斗争,处在社会最底层的我,无缘无故、稀里糊涂地就夹在了派性巨石之间,左碰右撞,伤痕累累——一次又一次的招工招生机会,即便没人愿意去,名额浪费了,也绝对没有我的份。

按照当时关于知青招干、招生、招工条件的规定,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必须满两年才有资格,在外地下乡两年以上的知青转到当地知青点“再教育”则须满一年。我在湖南下乡七年多,到一九七五年秋天,在东风水库知青点也已经劳动了一年半,由于菜种得好,被知青点的领导、职工和知青们推荐,招工到刚刚开发的莎车油田。但是,当我和其他新工人一道,带着行李爬上油田汽车,马上就要开车时,却突然接到通知,说是我接受“再教育”时间不够而被取消了资格。瞬刻之间,满载新工人的车辆就消失在了笔直耸立的两排苍天白杨之中的公路尽头,只留下了孤零零的我,提着行李在冷冷清清的县城街道上蹒跚而行……后来才弄清楚,我其所以不够招工资格,是因为粮食关系办好还不到一年,而实际上,我一到东风水库知青点就将办理粮食关系的所有资料全部交给了县粮办,和我三姐夫不同派别的主办人员故意压了八、九个月才给办理,既让我损失了几百斤粮食,又创造了我不够招工资格的条件,真可谓“一箭双雕”啊!

到了一九七六年秋天,不知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历史的必然,在招收最后一批工农兵学员时,一所内地重点大学招生的名额分配到了我们知青点,我们这些“先天不足”的知青没有资格报名,而有资格报名的知青却没有人愿意去,最后是白白浪费了名额,给了别的知青点——我考入那所大学之后的一九七八年冬,见到了那位七六级工农兵学员,还和他一起去拜访了正回城休假的县知青办主任(早期支边知识青年)。

不过,我终于发现了一批不愿卷入派性的志同道合者,我和他们相处得很好,后来干脆自称为不结盟成员。一九七六年招生时,这些不结盟成员几乎包揽了大学招生名额(喜好派性者则为招干名额斗得头破血流),当年没被招生的,后来也大都考上了大学。十月初,他们大都即将结束知青生活,各自奔赴前程,我们一起在县城合影留念,当晚,我写了那个时代的最后一篇日记:

“下午太阳快要西下时,我们几个人一块在东方红学校的菜地里用手相机照了一个胶卷的照片,作为分别留念。一块照相的有八个人,男生中,除我之外,还有冉齐鸣、冯志宁、朱俊涛,四个女生是:葛玉剑、雷新慧、韩平、朱俊英。我们这些人,用我的看法,主要是在过去的半年多里,都不参入任何的派性活动,是‘不结盟’的人,我们的兴趣也比较相近——都爱好一点文学、音乐、艺术之类,平时对事物的看法也有点相似,比较地能合得来,所以,在这即将分别之时留下几个合影,作为纪念。在照相的时候,我想着:我们这次分别后,假如下次能再相聚,那一定是在一个新的时代里,具有着新的意义了!”

写完这篇日记之后才两天,即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四人帮”倒台了。随后,北京和全国各大城市爆发了大规模的游行活动,其性质和当年的“四•五”天安门运动以及一九六七年武汉发生的事件是类似的,只不过以往是高压下的反抗,而这次是胜利的狂欢……

在雪莱“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的著名诗句成为国家和个人命运的预言而深入我的心灵整整六年之后,我们祖国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虽然,“四人帮”倒台以后的初期,我个人所处的外部环境更困难了,但这丝毫也没有冲淡我的喜悦之情。我从内心深处热烈拥抱这降临的春天,并坚定地相信,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景象必将重新回归大地而不会再被扼杀,一切有志之士可以大展才华了,我常常为此兴奋得彻夜难眠。一九七七年春节前夕,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挥笔写下了这首“七律•春节赠诗”表达我当时喜不自禁的心情:

严冬漫漫终离去,竹炮声中贺媚春。

欣看寒流冰雪逝,笑迎暖气煦阳生。

神州澎湃春潮涌,赤县蓬勃万物新。

喜乘东风邀志士:百花开放共争鸣。


   
    当然,我并未忘乎所以,我知道,我个人还要准备着走一段艰难曲折的人生之路……

                                     (待续)
发表于 2011-2-8 10:07:48 | 显示全部楼层
等着拜读欧阳先生的续作:)
发表于 2011-2-8 15:50:18 | 显示全部楼层
四人帮倒台也大游行啊?当时对四人帮的认识是怎么样的呢?
发表于 2011-2-8 15:51:14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的意思是,凡事都大游行,会不会不管什么事情出来,都令人不知所以。
 楼主| 发表于 2011-2-8 22:27:5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3# 悟空小姐我
      游行法还未出来之前,游行是经常性的,尤其是文革时期,游行更是家常便饭,每当毛主席发出一句“最高指示”,人们就会上街大游行,毛主席将一个外国人送给他的芒果送给工人吃,人们就抬着芒果或芒果照片游行......不过,粉碎“四人帮”以后的大游行,和这类游行的性质是不一样的,是人们被压抑多年的情绪的一种释放,虽然可能有官方组织,但的确是民心所向。当然,那时候还不可能去追究“四人帮”的后台,这要受当时的历史条件限制。
    现在的人们对这种大游行可能不甚理解,但对群体性事件是理解的,群体性事件是发泄不满和激愤情绪,如果绝大多数人被压抑多年的愿望突然实现了,也会采取某种形式表达激动心情,可能就会出现狂欢式的大游行活动了。(最典型的是日本投降时的大游行)
 楼主| 发表于 2011-2-8 22:35:2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光 于 2011-2-9 11:09 编辑

走向春天(2)






一九七六年国庆节过后,除了因“再教育”年限不够,按当时规定不能上调的韩平、何国田等少数几个知识青年和准备在农村“扎根”一辈子的刘静、胡晓莉以外,其他知识青年全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东风水库,走上了自己为之奋斗终身的事业征程,而我去县榨油厂当工人的事又再一次被卡掉了。

后来,有同情我的好心人帮我联系了墨玉县核桃林场,他们愿意接收我,我也答应去了——毕竟,在那里转正以后,每月能拿到四十八元钱,比我在东风水库的每月十五元要多得多,可以在生活上完全自立了。但是,当我在办理手续时,又象一九七五年那次一样没有办成——看样子,那些我从来就不认识也根本不可能得罪的权贵们是决计不让我找到工作了。记得,那是一个飘舞着细碎雪花的阴霾日子,我又提着行李,冒着严寒,踏着松软的沙土,无可奈何地重新回到那曾经以为永别了的冷冷清清的东风水库知青宿舍。

至此,我下乡已经整整十个年头,到东风水库接受“再教育”也快三年了。我已经在东风水库连续送别了三批“再教育”知识青年,真正成为了东风水库唯一的知青元老。当时,我有这样一种强烈的感受:我好比是山,其他的知青同伴好比是云彩,云彩飘来又飘走,进到了幸福的天国,而山呢?依然故我,纹丝未动!

接下来的东风水库知青生活是冷清而寂寞的,有时还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那年深秋发生的一件事甚至使我感到神秘莫测而又恐怖起来:一天晚上,在菜地守夜的老陶突然喝敌敌畏死去了。听说,他参加了台湾的国民党特务组织,常和敌特联络,因事情败露而畏罪自杀。我和何国田接替他到菜地守夜,睡在那座小棚里。夜深时,我们走出小棚,几次见到水库坝堤那边远远的一个什么地方的空中升起了只在电影中见过的信号弹,一会儿,另一个地方也升起一颗信号弹,仿佛在相互呼应。

不久,一件对我个人来说更为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天,我因有事在墨玉县医院的三姐家没有回东风水库,韩平匆匆地走进我家,告诉我一个消息后,又匆匆地走了。原来,她在水库里听说,那个台湾国民党特务组织对外联络时署名为“欧阳”,还没有查出来是谁,现在正在怀疑我,她特地从水库赶回来告诉我,好让我有个思想准备。我至今仍然非常感谢她对我的信任和关心,因为每一个在“文化大革命”中受过冤屈、挫折的人都知道,她这样做和不这样做,对于我来说,其后果将会是如何的不同。

我丝毫也不担心国家机器的什么部门将会如何查问我是否参加了国民党特务组织以及搞了些什么反革命活动,我的第一反应是:赶快处理掉以往所记的那些日记!不要让那些以整人为自己最大快乐的人借此机会抓住我的什么把柄而大做文章。接下来,我想得更多的是,新时代已经开始,光明已经降临,我不能让这可能是最后的黑暗吞噬掉我的光明前程!我决不能象我父亲那样已经投奔了共产党却又冤屈地成为了旧时代的殉葬品,我应当属于刚刚诞生的新时代!

我从箱底翻出了近七年来断断续续写的所有日记,这些日记本经过了在家乡和乌鲁木齐大姐家的两次“清洗”,本已残缺不全,这次,我又毫不留情地将它们或整本、或大把地撕扯下来扔进了火炉里。但是,当我手捧在东风水库最近半年多所写的三本日记时,实在不忍心再撕下去了——那终究凝聚着我半年多的心血、记载着我半年多的情思轨迹啊!一旦丢进火炉,就将永远消失了……我犹豫了,最后是采取了折衷的办法,只撕掉了那些自以为含有“危险”内容的少部分日记,大部分则保留了下来,并对撕掉部分进行了适当的修补,以保持日记的“完整性”。现在回想起来,这种想法、做法是多么的幼稚可笑——其实,用当时的政治观点来分析我保留下来的这些日记,可以将我打成“反革命”的内容真是比比皆是啊,只不过我最后是“侥幸”没有被当作国民党特务嫌疑来追查和抄家罢了,否则,将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是不难想象的。

这一事件并没有对我的生活产生任何实际的危害,但却使我的内心更为苦涩了,我仿佛更加认清了我在当地所处的无助的软弱地位,我真难以想象我将会在那儿找到一个什么样的归宿……

就在这时候,正在参加华北石油大会战的二姐来了封信,带来了我“可以转到河北任丘知青点再教育”的消息。这真正是“天无绝人之路”啊!我的心头突然一亮,脑子里猛地冒出了一种预感:也许,只有在祖国的心脏地区,才会有发挥我才干的场所和机遇?我立刻下定决心——本地即便有再好的工作让我干,我也要坚决地离开了。那是在一九七七年元旦,我突发灵感,填写了一首题名为“再度转点”的“钗头凤”词:


         
故乡离,奇台移,风尘仆仆来此栖。庸人纠,权贵蹂,三年心血,尽付东流,愁!愁!愁!

       男儿志,英豪气,安能摧眉折腰立?园虽秀,不可留,河山万里,岂无处投?走!走!走!


    尽管如此,我还是十分感谢刘静——我当时并没有请她帮忙找工作,她是出于对我的同情和关心,主动地帮我联系并疏通了上上下下的关系,在墨玉县一所学校为我找到了工作,只是由于我出走的决心已定,才谢绝了她的好意,回想当时的困境,我至今仍对她存有感激之情。



等待办理转点手续的那段时期,我仍然在水库劳动。也许是终于确定了今后要走的生活道路,也许是隐隐约约地看到了未来的希望,我的思想情绪从功利的现实生活中摆脱出来了,没有了烦躁与不安,也没有了消极与悲观,相反,一股股浓郁而饱满的情感从我的内心深处不断地喷涌出来,直想歌颂生活,歌颂友情,歌颂自然的春天,歌颂社会的变迁,我以诗词形式抒发出了部分的情怀:

元月,天寒地冻,阴风怒号,想到马上就要远离三年来一起劳动、生活、学习的知青朋友,尤其是那些平时很谈得来的“不结盟”知青朋友,心中的依依惜别之情油然而生,挥笔写下了《泣别歌赠文钟友》:


                                          君不见阴云浓浓满苍穹,为我别尔添愁容;

              君不见寒风萧萧声如涛,扰我离心忧忡忡。

              愧忆前年四月间,与君初识水东风;

              风狂沙飞双迷眼,身虽共处心不通。

              又忆去年佳节后,君宅偶叙春正浓;

              几经风波识真心,几番披沥情始融:

              不树山头谋私利,耻与豪强争雌雄;

              奋展才华酬壮志,勇向绝壁攀高峰。

              君之嗜学兴,与我也相近:

              群书皆鸟瞰,庸习不沾身;

              识见深犹广,达理且通情。

              故遇遐处时,每可坦怀谈。

              谈时能倾心,谈后心舒畅......

              细检朋友遍天下,似君知心能几人?

              而今冬残春又近,友谊更牢情更深。

              本想同君观花红,冰雪未消各西东。

              今日洒泪别君去,何时再与君相逢?

              万里遥遥千重山,思慕难言愁无穷。

              歌罢仰首望青天,天亦感我泪淙淙。


    三月,春回大地,劳动休息之时,我独自漫步在水库大堤上,回想起昔日与其他知青一起在坝堤上对着宽阔的水面齐声歌唱以及两次集体畅游水库的生活情景,不禁无限感慨,遂以“东风水库”为题,吟出一首“沁园春”词
:

        鸥鹭翔集,霞光似火,万顷绿波。忆同学并步,畅叙胸怀;战友携手,引吭高歌。追浪搏击,结侣横渡,口号震天旗如梭。慷慨,正青春年少,气贯山河。

   而今独步堤坡,念往昔思潮涌心窝:叹世时纷乱,朝秦暮楚;人生坎坷,昨起今踣。志跃心中,胸装天下,大山磅礴走泥坨。奋今朝,与五湖共舞,四海同歌。


    四月,在即将告别东风水库,告别墨玉,告别新疆之时,想到我曾经对这块地方投入了那么多的感情,寄托了那么多的希望,但最终却不得不忍痛离开,真象是一个失恋的情人遥对曾经苦恋过而现在仍然深爱却又不得不永别的姑娘一样。我提笔写出了《我曾经爱过你》这首诗,虽然是模仿普希金的诗,但实实在在是发自我内心深处的声音:


                                     我曾经爱过你——

               是那样的痴迷,是那样的真诚。

               为了纯洁高尚的爱情,

               我忍受过无数痛苦的折磨、难堪的屈辱,

               就是现在呵,那留在我心灵上的创伤

               也还没有完全消失尽。

               我懦怯地、无望地爱过你,

               爱情,也许还没有完全离开我的心灵。

               但是,我已不愿它再来打扰你

               ——从此,我就要远走高飞。

               在这永别之时,我没有悲伤,没有悔恨,

               也不打算再使你听到我的声音。

               我只默默地对着蓝天,倾吐出我内心的真诚:

               祝命运给你的那个人也象我一样地热爱你。


        …………………




一九七七年四月二十日凌晨,我在三姐夫的帮助下,终于和两个军官家属、几名退伍军人一起搭上了运载棉花的军用大卡车,告别墨玉县,颠簸着往西北、东北方向驰去。

途中,为了看管车上的东西,也为了省钱,我每天晚上都睡在驾驶楼里或干脆背靠着高高的棉花垛睡在敞蓬车上。记得,路过英吉沙时,几名退伍军人围着一个刀贩子,想要买他的刀,我也参与其中,和他们一块砍价,最后,忍痛花了四斤粮票换了一把单韧小匕首留作我在新疆生活的永久纪念。我也还清楚地记得,在喀什的那晚,车停在大街上过夜,我在驾驶楼里睡觉,半夜过后,突然被几个巡逻的边防军人叫了起来,经过好一阵盘查,直到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户口迁移证给他们看了之后,才算过关,重新躺下。

过了喀什以后,开始刮起风来,气温急剧下降,坐在敞篷车上,虽然背靠着棉花垛,从两边刮来的风还是冻得我直发抖,只好从行李箱中翻出冬天的衣物,紧紧地裹在身上,并戴上棉皮帽,牢牢地扎好带子,这才可以舒适地随着车子的颠簸打瞌睡。但坐在我对面的那个探亲回家的军官太太和她的十岁男孩却没有我这么幸运,他们虽然有军大衣,却没有棉帽子,冻得脸蛋红红的、脸皮干皱干皱的。作为一个年轻小伙子,我实在不好意思也不忍心只顾自己舒服而不顾长途同道的妇女和小孩,便将皮帽子让给了他们,自己戴上旧单帽。然而,他们注定在这个旅程里享受不到舒适,我也注定要失去一件新疆生活的纪念品:他们才戴了不到两个小时,当我们从瞌睡中醒过来时,发现那顶皮帽子不见了——显然,是大风看上了它,把它拐走了。

车子到了荒凉的三岔口,风刮得更大了,简直是天昏地暗。我们在那儿吃过中饭,准备再赶赶路,到下一个兵站过夜,但才开出兵站,就发现能见度太低,开着车灯也只有四、五米,实在无法行驶,只好又退回兵站,满以为过一阵就可以接着赶路,但那黑风一直未见小下来,只好等到第二天再走。我至今还记得那天晚上睡在敞蓬车上的感受,当时,我将大家的军大衣都盖在身上,只露出嘴脸,倒是一点也不冷,但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军车直摇晃,仿佛小时候坐摇篮一样。初时不能入睡,竟然有心思吟起诗来:

三岔口上遇黑风,停车露宿兵站中。

猛扫狂摇车将翻,怒吼尖啸耳欲聋。

沙飞石走禽兽哀,天昏地暗鬼神恸。

酣然一梦到天明,…………………。

最后一句没有想好,准备第二天有了感受之后再补上。正如诗中所言,那晚虽然刮着大风,但我却睡得很好。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风是停了下来,我的脸上、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却全都是沙尘、沙粒,嘴唇一动,口中发出“嚓嚓”的声音,身子动一下,感到很沉很沉——老天爷怕我挨冻,给我加盖了厚厚的一层沙被,站起来,衣服内的贴身处,无数细碎的东西往下掉,浑身痒得难受……我再没有心思去琢磨那最后一句诗了,而且,直到如今,我也再没有使它成为一首完整的诗……

到乌鲁木齐以后,天气变暖和了。脱去厚厚的冬衣,换上薄薄的春装,我感到了一身轻松,便到处跑开了。先是到新疆建筑机械厂张亚玲那儿看了看,送去她父母带给她的东西。然后,到“小十字”商店见到了韩平的母亲,从她口中得知,韩平在我赴乌的同时,离乌回东风水库了,走的是东线。她跟我谈到,听说国家有可能恢复高考,只要是靠真本事竞争上大学,韩平的成绩肯定没有问题——她对自己女儿充满自信、自豪的神情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韩平后来果然进入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行列)。最后,我又与新疆建筑机械厂的朱俊涛一起到新疆大学看望冉齐鸣和葛玉剑。见到他们一个个都生活得很好,学习很努力,前程充满了希望,心中感到十分欣慰。时势的巨大变迁,也使得大姐夫、大姐不再与我激烈地辩论了。但我还没有找到自己的归宿,这么疯跑了一阵之后,对外部大环境的乐观预期和对自己个人前途不可预测的焦虑,使我变得沉默起来,时时陷入沉思中——在红山顶,在医学院的鲤鱼山上,在人民公园的湖水边,都有我沉思的身影。我暗暗地立下誓言:一定要趁这大好的时光,在新的天地里发愤图强,争来大有作为的生涯。“天生我才必有用”,我坚定地相信会是这样。

五月上旬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登上了往东南方向急驰的火车。仿佛有一种冥冥的上苍之音伴随着车轮的咣铛咣铛声回旋在我的脑海里:

“命运注定了你的家庭和新疆这个神秘之洲有一种神奇的联系——当年,你的父亲由于未赴新疆而命丧黄泉,导致你的未赴新疆的母亲、四姐多灾多难,你的三个大姐姐则由于来到了新疆而与厄运擦肩而过,走上了相对平坦的生活之路……”

“可是,我也来到了新疆呀,我的遭遇呢?为什么不再遵循这个定律呢?”我向上苍发问,上苍缄默不语。

“因为时代的变迁!旧的时代已经过去,新的时代开始了!你,是属于这个伟大的新时代的!”沉思良久,我在心中默默地替上苍作出了这个坚定的回答。

但是,我并不后悔我来新疆这一遭,正象没有旧的时代就没有伟大的新时代一样,没有新疆的这段生活经历,也就没有我现在的坚强、成熟,也不会有我将来的成功!
    ——在火车飞驰过新疆尾亚进入甘肃红柳河的一刹那,我凝视着车窗外遥远的天际处,心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怀抱着这样的信念。




    离开新疆以后,我的生活变得顺利起来。当我第一次踏上华北平原那一望无际的土地时,我的心地突然变得豁亮了,我觉得,我的胸怀也象大平原一样宽广了。

六月初,我在任丘县于村公社诗坞基知青点开始了新的知青生活。那里的下乡知识青年大部分来自本县县城,也有少部分来自天津市。他们下乡的时间长短不一,有几个天津来的女知青已经下乡七、八年,二十七、八岁了。和东风水库知青点相比,这个知青点的气氛显得比较沉闷,劳动之余的文化活动也不多,知识青年们很少有放声开怀的大笑和慷慨激昂的争辩,大家都默默地埋头干着活,相互间即便有什么语言交流,声音也很小,好象深怕打搅了人家,尤其是那些大龄知青,言语更少,就是干活休息的时候,也是麻木地沉默不语,空洞的双眼望着远处的什么地方,眉宇之间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忧郁之情……至于东风水库知识青年的那种“敢想、敢干、敢闯”的大无畏行动,就更是连影子也见不到了。在这里,没有人敢与领导闹意见,哪怕是对大队或生产队的干部也如此,更不用提公社或县上的干部了,至于更高部门的干部,大家则从来就没有机会见到。

这儿的生活水平比东风水库知青点要低得多,往往连续两三个月吃不上白面,更不用说白米饭了,几乎天天是玉米面窝窝头,尤其叫人感到不习惯的是很少有蔬菜吃,油水更缺,经常是烧一大锅汤,里面稀疏地飘着几小片白菜叶,菜汤烧沸之后,才在大锅里滴几滴香油,算是放了食油了——二十几个知识青年每月只有不到两市斤食油,只能采取这种方式,才可见到一点油星子。我们经常是一口汤一口窝窝头地用餐,一顿饭如果能有半头生蒜或一根生葱相伴,绝对可算是“美味佳肴”了。有时候,我们也吃一点咸萝卜菜——从一个约一米二十公分高、直径八十公分宽的大圆缸里捞出几个咸萝卜来切开分着吃,咸菜缸中,一条条小蛆在缸壁上一拱一拱地快速运动……当然,如同在东风水库一样,这里的知识青年的口粮(每月四十五斤粮食)是有保障的,知识青年们绝对不会饿肚子,这要比当地的农民强过整整一倍还多。

我们的肚子是饱的,但口袋里却不可能有自己劳动挣来的零用钱。记得,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底我被油田招工办理完手续将要离开知青点时,到会计那里去结帐,我想,我是知识青年中出勤率最高的,又是全劳力,干了半年多,扣除饭钱、菜钱,多少总有点收入吧?因为我在贫穷的家乡劳动时,一年下来,扣除粮食等费用之外,还可净收入六、七十元钱,这里也不会相差太多吧?会计在噼拉啪啦拨拉着算盘算帐时,我正在和另一个人说话,突然听到会计说了声“……四十块五毛三”,我想,这一定是我的全部收入了,于是,我就等着出纳将钱付给我。好一会儿过去了,没见他们有动静,我正感到纳闷,抬眼一看,他们也正诧异地看着我。原来,算帐的结果,那是我倒欠生产队的钱数,他们是在等我付钱给他们呢,弄得我好不尴尬。到这时,我才知道,这儿每个劳动日(全劳力干一天)收入不到两毛钱。我也才理解,为什么我在麦场上拾到十元钱找到失主还钱时,失主是那么感谢我,大队还将我的“优秀事迹”连续广播了几天,连团支部也来动员我写入团申请书……

华北油田的总部设在任丘,油田的开发给当地的经济带来了活力。于是,我这个油田的职工子弟也被另眼相看。这里的农民,不管是普通社员还是干部,都对我比较客气,比较尊重,在干活时也对我比较照顾。记得,在收割麦子的季节,我才和大家一起割了一天麦子,正要将我在家乡快速割稻子的技巧展示出来,让大家惊愕一番时,他们却怕累着了我,赶紧安排我到麦场上当守场员了。知识青年们也对我很好。知青点离县城附近我姐姐家的距离,大约三、四十里,和东风水库到墨玉县城的距离相仿,但这里根本搭不上便车,也没有公共汽车和长途汽车可坐,要回家,只能靠骑自行车或步行,我当时还没有学会骑车,也买不起自行车,主要的交通工具只能是两条腿。但如同在东风水库时一样,实际上我很少步行回家,主要就是搭乘县城知识青年的自行车,并且,他们几乎每次都要多骑几公里,将我直接送到华北油田的二姐家门口。我也还清楚地记得,有一次我患重感冒病倒了,吃不下饭,昏沉沉地躺在床上,知识青年们在一边轻声细语地商量着什么,一会儿,他们不仅凑钱给我要来了药,打来温开水扶我坐起来吃药,还端来了热腾腾、香喷喷的细白挂面……面对如此多的优厚待遇,我真感到受宠若惊,也为中华民族腹地人们浓厚的淳朴之情深深感动。

…………
                                                    (待续)

发表于 2011-2-9 14:06:05 | 显示全部楼层
唉唉,新疆生活真是太苦太没有乐趣了,一边吃着清汤寡水的食物,一边细心地观察咸菜缸中的小生物。
发表于 2011-2-9 14:08:09 | 显示全部楼层
既能有舒适安逸的生活,又保持着淳朴的民风,这样的地方,真不知道哪里会有啊。
 楼主| 发表于 2011-2-9 22:49:43 | 显示全部楼层
唉唉,新疆生活真是太苦太没有乐趣了,一边吃着清汤寡水的食物,一边细心地观察咸菜缸中的小生物。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2-9 14:06

      哈哈!悟空小姐您错了!这不是新疆生活,而是当年河北任丘知青点的生活!怪我将这段时期的生活写得太少,给您留下的印象不深。其实,河北任丘知青点的生活虽然只有半年多,可写的内容还是不少的,譬如,给我们知青点做饭的“基伯”是抗日战争时期的村长,就有一些很有看头的故事。又如,大队经常开会高喊“要发扬抗日战争时期那么一股劲儿”,公社也经常深更半夜召集社员们开大会唱空洞的高调、喊空洞的口号,天亮时大家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村子里,但不能休息,必须马上上工了——要发扬抗日战争时期那股劲啊!再如,干了一天活,收工之前只剩下一部分活只能由少数几个人干,别的人插不上手,我劝队长让妇女们先回家做饭,由男子干就可以了,可队长对我的建议不理睬,别人也用奇怪的眼光看着我,好像我是外星人似的——他们脑子里的绝对平均主义思想太根深蒂固了。还有其他许多内容可写的,我都没有写。每个人写回忆录都会有自己的选择性,要是那个知青点的其他知青写回忆录,写出来的内容肯定会与我不一样。这可能与每个人的生活经历有关:我为什么写那些清苦生活?因为它们给我的印象太深了——我是在饥饿中长大的,身体底子很不好,那段时期我一回到二姐家,就拼命找她家里的瓜子吃,吃多少舌头都不痛,后来上大学了,我就不敢吃瓜子了,因为油水足了,吃瓜子就舌头痛(很奇怪,别人上大学后会变瘦,只有我变胖)了。那段时期在地里干活,有时候我会突然感到饥饿难忍,平白无故地满头大汗,浑身发抖,必须赶快跑到食堂里去要块窝窝头狼吞虎咽地吃下去,身体才会复原,重新回到地里去干活。后来我才知道,这种症状叫做“低血糖”,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话说差了。谢谢悟空小姐对我所写文章的持续关注和帮助。
发表于 2011-2-10 00:40:0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9# 欧阳光


    对不起,主要是对地名不熟悉,看着看着就扯回新疆了,其实已经到了华北了。对于很少去北方的南方人来说,好像北方是一个地方一样,这是我的孤陋寡闻和见识浅薄。
发表于 2011-2-10 00:47:03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是有低血糖和低血压,这个毛病是饿不得。对于食物充足的现在来说,是小事一桩,可在那会儿,就是加倍感受饥饿的痛苦了。
每个人选择记忆什么、书写什么,以及如何解释,通常都只和“自己”有关。所以个人的气质禀赋和眼界心胸特别重要。——这是我的一点思考,请欧阳先生指教。
 楼主| 发表于 2011-2-10 09:06:37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0# 悟空小姐我
嘿嘿,新疆和华北可是大不一样,什么时候有机会到新疆去转悠转悠吧,肯定会有收获的哟!
 楼主| 发表于 2011-2-10 09: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也是有低血糖和低血压,这个毛病是饿不得。对于食物充足的现在来说,是小事一桩,可在那会儿,就是加倍感 ...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2-10 00:47

      没想到悟空小姐也有低血糖?您的年龄小,成长时期国家已经进入温饱阶段,还会长期营养不良?当然,也可能是别的原因,我有两个姐姐是搞医的,但我不懂医学。我当年血压也比较低,长期在60-90,但到了快五十岁以后,血压就高起来了,不得不长期坚持吃降压药。
      赞成悟空小姐关于回忆录写作(也许还包括文学创作)与个人气质禀赋和眼界心胸之间关系的看法。我觉得,不管个人具有什么特点,写出与自己有关的内容来,实际上都具有普遍性意义,因为个人是社会的一员,个体的特殊性中包含着社会的普遍性。所谓“民族的、地方的、乡土的就是世界的”也是这个意思。一定要注意提高自己的品格修养、思想境界和知识水平,不断拓宽自己的视野,但又不必让自己那些气质、禀赋、眼界、心胸的不足感来束缚自己的写作,任凭自己思想情感的自由驰骋来行之于文,即便有不足点,也是瑕不掩瑜的。不知我的这些看法对不对?
 楼主| 发表于 2011-2-10 09:45:58 | 显示全部楼层
既能有舒适安逸的生活,又保持着淳朴的民风,这样的地方,真不知道哪里会有啊。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2-9 14:08


也许古代的和现代的“桃花源”里有。记得,真名网里有篇关于寻找桃花源的文章,我想,当年类似桃花源的地方是肯定会有的,就是现在,类似桃花源的地方也是会有的,只不要将它想得太纯粹就可以了。纯粹的桃花源,我记得悟空小姐说过,是在自己的内心里。我很赞成这个看法。悟空小姐的佛学造诣很深,“佛在心中”是不是很高的境界?
发表于 2011-2-10 16:34:57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悟空小姐我 于 2011-2-10 16:36 编辑

欧阳先生对晚辈的态度非常和蔼,毫无架子,令人感到非常亲切亲近。

我的低血糖和低血压好像是遗传来的,我母亲也是这样,好像和吃得好不好没有关系,但是要及时吃,而且一定要把早餐吃好吃足,这样到下午才不容易出现头昏眼花心慌的症状。但好像有这个毛病的人,他自身本来就不喜欢吃东西,或者经常忘记吃东西,好像是这样的。好像是,非要成为一个病症了,他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简单的肚子的需要。

对“个人气质禀赋和眼界心胸”的思考,源于我怕我自己过于“小气”。女性是不容易“中庸”的,要大,可以和天地一样大,我想令尊一定是这样的;要小,可能只有针尖那一点。我兴趣非常广泛,老想博学多闻。朱熹朱子老先贤说,要格物致知,今日格一物,明日格一物,日积月累,也许有一天就豁然贯通了。陆九渊陆子老先贤批评他太支离了,有一天我就突然醒悟到我的支离,乱糟糟的。陆子说,发明本心就好了。源头是清的,流泄而下的河流自然就是澄澈的。我写东西,有时候会自问尊重笔下的人物没有。——我想这个也许算是我个人解决特殊性和普遍性的办法。

大部分中国人对佛教的了解其实非常少,基本上能够达到陆子的“发明本心”已经相当不错了。而其他把老太太们祈福消灾的行为斥为迷信,其实也是一种简单粗暴的批评。佛有十万八千法门,是为了方便接应不同根器之人。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本性,佛即以适应这个人的本性的“方便”法门接应他。这个“方便”,并不是我们日常生活中所用的“方便”的意思,而是表现了佛的慈悲和因材施教。有些人笨一点,叫他老实念佛,他就埋头念佛。有些人聪明一点,念头多一点,想要一个究竟,佛教也有可以满足逻辑癖好的学问,而且非常精深博大。

早年梁启超广为宣扬佛学,鲁迅先生也曾推荐《百喻经》,包括李叔同先生出家等,我们后人多理解为生逢乱世,寻一个精神庇护所,逃避现世,云云。这种见解很多文章中常有,是非常狭隘的。达到他们这样成就的人,是不需要逃避什么的,也不必寻什么庇护。弘一法师弘扬最为严苛的律宗,持戒非常严谨,身体力行,一丝不苟,就是要做到垂范世人,挽救价值观混乱的社会,实有横渠先生之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的伟大的社会担当,也就是佛之自度度他。

49年以前,中国有很多机会,真是非常可惜。马克思对宗教的批判,是西方哲学的一个传统,开端于西方近代哲学。而中国照搬,对自身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损害。导致中国很多学者的现状,很像一群窝在面包皮上的蚂蚁,心胸眼界也仅有蚂蚁那么大,搬运一点西方的细枝末节为食,还沾沾自喜。我虽不才,但有时候看别人的书,也不禁感慨,哎呀,怎么这么敢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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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打开话匣子,望欧阳先生见谅。要敢说,不要害怕批评和嘲笑,这样说着说着,可能就长进了。批评和嘲笑也是帮助。
发表于 2011-2-10 16:37:24 | 显示全部楼层
刚写到最后几个字,突然跳出来安全证书的什么和什么,吓得我赶紧点击回复,先送出去再说,要不然一大段回复就没有了。
发表于 2011-2-10 16:46:21 | 显示全部楼层
49年以前,我们的教育不普及,49年以后,邪教横行,沉渣泛起,真正的精华被抛弃了,我们学的都是什么啊,所以我不得不把自己当作小孩子,一点点地慢慢从基础学起,不着急,不着急,只能这样了。一烦闷,就想,幼儿园小朋友怎么学习的啊?就学他们那个样子学习。我也是这个时代的受害者和殉葬品。
 楼主| 发表于 2011-2-10 20:38:43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5# 悟空小姐我
      悟空小姐如此通晓中国思想史,对古代、近代思想家的观点随手拎来,如数家珍,真使我打心眼里佩服啊。关于写作,我觉得还是陆子的话说得好:“源头是清的,流泄而下的河流自然就是澄澈的。”品行修养好了,没有必要去顾及是否尊重了笔下的人物。不管是中国的学术还是西方的学术(包括马克思的学术)都是博大精深的,近几十年中国宣传机器给大家灌输的思想与之相比,实在是连皮毛还够不上。所以,每当我要向那个真正博大精深的领域进发时,就感到力所不能及而只好退却了。悟空小姐将这种学习比拟为幼儿园的学习,我觉得有助于克服畏难情绪,使自己一步一步地向那个领域的纵深处迈进。衷心地希望悟空小姐能有所造就。
 楼主| 发表于 2011-2-10 21:20:33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欧阳光 于 2011-2-10 21:28 编辑

走向春天(3)



重返学生时代




当我们还局限在这块狭小的土地上默默地用我们这个古老民族两千年来一直沿用的耕耘方式“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时,外界正在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天,我正在麦场守夜,大队的广播里突然传来“我国将恢复统一高考制度”的消息。不久,又公布了考试的具体科目。

当我听到“恢复高考制度”的消息时,我感到高兴,但并不激动——我为我们国家的复苏、为后来人有了正常的奋斗渠道而高兴,但觉得它和我没有关系——我,一个荒废了十几年学业的区区初中生,即便抛开家庭出身这个致命的弱点不说,仅凭学业水平也根本不可能考上,要重新补习几年高中知识,则又由于年龄太大而来不及了。

但是,当我听到高考分文理科,而文科不考物理、化学时,我觉得,我又有了希望——多年来,我爱好文学,考语文应当没有问题;对社会现实的思考促使我自学了哲学、政治经济学以及历史学的基础知识,考政治、历史也应当没有问题;我母亲曾经是地理老师,在校学习时,我就下意识地敦促自己学好地理,加之几年来走南闯北,地理概念深入脑子,容易理解,地理考试问题也不会太大;唯一没有把握的是数学,却又恰好是我在校读书时的最强项——当年,不管是在区重点小学还是省重点中学,我的数学成绩始终是拔尖的……那么,总体筹划高考这个工程,只要集中精力突击补习高中数学,问题也就不会太大了。这样仔细分析之后,我心中暗暗激动起来,李白“天生我才必有用”的诗句再次蹦现在我的脑海里。

但是,我们还必须整天劳动,只能利用工余时间,在昏暗的油灯下翻一翻好不容易收罗来的各种相关资料(有好几种课程的正式教科书根本就找不到,例如,复习地理用的是地图册),直到高考前八天,大队才给我们放假全力以赴复习功课。当然,我的主要时间花在复习初中数学和自学高中数学上,由于时间实在太短,才学了高中的指数、对数知识,尚未巩固,考期就到了,只好硬着头皮走进考场。

那是十二月初的一个阴冷阴冷的日子,由于考场离知青点有十几里地,事先又没有人去勘察过考场,为了不迟到,天还没有亮,我们十几个知青就打着火把出发了,有人出了个“抄近道”的主意,结果走迷了路,花了两三个小时气喘嘘嘘地赶到考场时,进场铃声已经响过——还好,还允许进考场。由于天气很冷,我身穿从新疆带来的那件没有面子也未经处理的光皮大衣,脚蹬一双油田二姐送给我的翻皮大头鞋,那些不认识我的考生们在一边悄悄地议论:“哦,你看,蒙古人也来考试了!”

第一堂是我最有把握的语文考试,可是,一开始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题倒不难,是我自己处置不当:我没有手表,表现欲又特别强,将那些语文基础知识部分中只需简答的题,统统详细回答。譬如,其中一道“简述毛主席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讲话中的文艺思想”题,本来只需答出要点,有四、五行就可以了,我却洋洋洒洒地答满了一大张还多。时间就在书写这些简答题中流逝了,后来估计,三个小时的语文考试时间,只占四十分的基础知识题我至少花了两个多小时,占六十分的作文却只剩下了半个多小时时间。又由于将近十年没有做命题文章了,面对记叙和论说的两道作文选择题,一时间,我竟然不知所措,犹豫了好久,当我毅然选择论说文,刚刚写好提出论点的第一小段时,离交卷只有十分钟的铃声响了,急匆匆地在第二段开始进行论证,总共才写了半张纸,就被迫交了卷。下午的政治考试倒是很顺利,但语文考试弄得我如此的狼狈不堪,实在出乎意料之外,真有点要泄气的感觉。

第二天上午的数学考不好倒是意料中的事——我只做出了初中范围的全部试题和高中部分的指数、对数试题,面对占总分一半以上的其他高中试题就如同面对一部天书一样。可是,我没有想到,同去参加考试的高中毕业生中,竟也有些人从数学考场出来时一脸沮丧,其中,有几个人还放弃了下午的历史地理考试——战斗还在进行当中就主动缴械投降了。我没有心服,坚持到最后一门考试的交卷铃声响起来时才走出考场。

我大致上自我估算了一下考分,政治和史地虽然可得九十分左右,语文却到不了六十分,数学则最多只能得四十多分,平均起来也就是六十多分,最多超不过七十分。我当时认为,这么简单的考题,各科平均分不在八十分以上是根本不可能有希望考上大学的,我的水平这么低,哪里还有资格上大学?真是白日做梦啊!……至此,对于上大学,我真正是从内心里彻底绝望了,我不无悲壮地向知青同伴们当众宣布:今后,我再不参加高考了!

尽管如此,我的内心深处仍然象是含着蜜糖一样,感到甜丝丝的,正如我当时给一个亲人信中所写的:“(参加高考)这件事几乎是象流星一样闯入了我的生活,而现在,当然也是象流星一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不过,尽管它只是一瞬就过去了,却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它对于我今后生涯的影响也必将会是巨大的。流星的光泽并不强烈,但通过它反映在我脑子里的却是整个光辉灿烂的新世界!”……




    半个月以后,华北油田开始招工了,作为石油职工子弟,我被第一批招了进去。由于在任丘的知青点只呆了半年多时间,加之生活比较平淡,离开知青点时,我的感情不象离开东风水库时那么深沉,但对那里敦厚淳朴的民情始终怀有深深的敬意和向往之情。在那半年多里,我又交了一些知青新朋友,其中,最要好的朋友是只有十八岁的性格淳朴厚道而又才华横溢的王志耕。记得,在送我的车上,只有我俩在一起时,我非常诚恳而郑重地对他说:

“我觉得,你和其他知识青年大不一样,我相信,你将来肯定能够大有作为,希望我们经常保持联系。”他无声而厚道地点点头。

后来的事实完全验证了我当年的感觉——他现在已经是学术成果丰硕的南开大学文学院博导教授。

华北油田招进的这一批新工人,足有四、五百人之多,约有一半是天津知青,其他人主要是来自河北各县,还有少量从外省来的石油职工子弟。招进我们以后,并没有马上安排工作,而是先参加政治学习,并且一学就是几个月,然后才分成四、五批先后安排到不同的工作岗位。

我被分配到石油勘探五部,学习期间住在河北省深泽县革委会招待所,一天上午,我正在认真学习刚发下来的文件资料,直接主管我们学习的领导(我们叫他孙师傅)走到我身边说:

“你被大学录取了,规定今天体检,由于通知到得晚,今天来不及了,但明天还可以补检,你马上赶回任丘去吧!”

“……没有弄错吧?是我吗?”离开高考考场以后,我就觉得自己绝对考不上而再没有过任何幻想,甚至已经完全忘掉了这件事,乍一听到这个消息,我根本不敢相信,但他们却在一个劲儿地催我:

“赶快走啊!任丘那么远,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我将信将疑、昏头昏脑地赶回到任丘二姐家,天已大黑了,见姐夫姐姐正在焦急地等我,这才完全相信这是真的。原来,并不是“录取”,而只是“初选”,初选完全是按各门考卷平均分数决定的。河北省的录取分数线是各科平均五十五分,本县达到录取线的考生比例不太高,大约是二十多个中间才有一个,我们诗坞基知青点算是考得比较好的,有两个人达到了录取线,另一个就是王志耕。听说,达到录取线的名额高出正式录取名额百分之五十,最后到底录取谁,既要看考试成绩,也要看身体条件,尤其是还要看政治条件。

我们仔细分析了一下录取形势,认为,我一则考得不好,二则家庭出身不好,尤其是在表格上填写了“父亲是被镇压的反革命分子”情况,所以,根本不可能被录取。

“不过,没有关系,你现在已经是工人了,有了比较好的工作,只要好好干,同样有前途。如果录取在一般大学,毕业后也可能分到中学教书,还不如现在的工作呢。”二姐夫和二姐这样安慰我。

但我当时想到的并不是这些,而是——现在的人们可能并不相信和理解,现在的我自己也为此感到十分惭愧,但当时我确确实实是——有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沉甸甸的历史责任感:我考得这么差还被初选上了,可见我们这一代年轻人目前的文化水平的确是低得太可怜了,而我们的国家百废待兴,正是急需人才的时候,“振兴中华,匹夫有责”,作为一个爱国的热血青年,我有什么理由不发愤学习、不去接受祖国的挑选呢?

至此,我“再不参加高考了”的决心发生了动摇,但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还并没有完全考虑好是否真的要用行动去推翻自己原先的决定。不过,有一点是很明确的:不管是否再参加高考,我已经决定并在行动上开始争分抢秒地系统学习各门知识了。从我的天性来说,更适合于学理科,后天的生活经历却决定了我只能往文科方向发展。但不管是学理还是学文,数学是必须学习的,记得,好象是一位伟人说过类似这样意思的话:任何科学发展到顶峰,都可以用数学来表现。于是,我的自学从数学开始。又还记得,初中语文学过一篇关于苏联科学家的课文,那位著名的科学家谆谆教导我们,在学习上一定要循序渐进,所以,我的数学学习又是从复习初中知识开始的。

或许是由于初中期间对数学特别感兴趣,我以往学过的所有课本全都扔掉了,惟独初中三年级的最后两本数学书(代数与平面几何各一本)跟随了我十二年,那里面有老师当年没有要求做的许多综合性参考题,其中有十几道我一直没能做出来。当领导不在场,大家可以不装模做样地政治学习时,我就爬在床上思考、演算这十几道难题,有时候,要花去我两三天时间才能做出其中的一道。经过一段时间的复习,使我感到欣慰的是,当年绞尽脑汁怎么也做不出来的好几道题现在竟然做了出来。我又设法找来几份七七年中考试题,也都能轻松地全部做出来,也就是说,我的数学知识确已达到当年的初中拔尖水平,下一步就是学习高中知识。

以我的亲身体验,我绝对相信“学诗,功夫在诗外”的道理:由于多年的磨难和对磨难原因的思考以及对哲学、政治经济学、形式逻辑学的学习,我的抽象思维能力肯定有了较大的提高,这大大有利于我的数学学习。我自学高中数学的进度之快连我自己也感到吃惊——我一天自学的内容在学校至少要学几个星期,为了学扎实,课本上的每一道题我都认真地完成(在校学生肯定不会全做),并每周到深泽县中学去一趟,将学校黑板报上的每周几道数学难题抄下来回县招待所做,而每次抄回来的难题,哪怕要废寝忘食地思考好几天,我也都要做出来,我相信,当时该校的在校高中毕业班的学生们未必象我这样好好地利用了他们的黑板报……不到三个月,我已经自学完了除解析几何以外的当时高中的所有数学知识。

一九七八年四月十三日,被最后一批安排工作的新工人在整整学习了一百零二天之后终于全部正式走上了工作岗位。我被安排当铣工,要算是最好的工种之一。石油勘探五部管子站的领导告诉我,管子站共有两台铣床,一台是现在正在使用的立式铣床,另一台是新的卧式铣床,现在只有一个铣工,即我的师傅,所谓“师傅”,当铣工也只有一年多,实际上还没有真正出师,所以,那台技术更为复杂的万能卧式铣床由于没有人会使用而一直闲置着,希望我们努力钻研,尽快掌握技术,尽早地将那台卧式机开动起来。这么好的技术学习前景是我以前没有想到的,我决心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尽早精通铣工技术。我当天就跑到新华书店买来了好几本关于铣工技术的书,晚上的技术培训班我也学得特别认真,很仔细地记笔记。站领导好象早就知道我爱学习,我刚一报到,就在会上严肃认真地特意预先告诫我周围的新老工人,决不能讽刺打击我的学习积极性。

也许是由于我在一九七七年十二月的高考中被初选上了的原因,石油五部人事部门认为我在这批新工人中,文化水平比较高,所以,尽管我自己怎么不情愿,在刚刚到管子站报到之后,就被“暂时”以工代干地借调到房建队搞预算了,并且一干就是五个月,直到我知道自己肯定能考上大学,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回管子站车间工作,才终于实打实地真正体验了十七天的铣工生活。

一九七八年四月二十七日,我永远记得这个日子。就在这一天,单位领导传达了中央关于如何确定家庭出身的一项政策,其中,对我个人来说,意义最大的有两点重要内容,一是不能超辈定出身,例如,祖父是地主,父亲是革命干部,本人的家庭出身应当是革命干部,而不是地主;二是家庭成分应当根据本人工作(经济上自立)前的经济来源人的个人成分来确定,就我而言,我自立前的经济生活来源是我母亲,我母亲从解放以来一直是人民教师,那么,我今后的家庭出身应当填写为“教师”。对于许许多多二十多年来一直受歧视的我这类人来说,这真是一种巨大的政治和精神上的大解放!也就在这一天晚上,我下定了最后的决心:

再参加一次高考!




    离高考日期只有两个多月了,时间非常紧迫——我的高中数学还没有学完,其他各门功课更是还没有开始复习。我立即花了两个中午共四个小时时间到油田的中学将全国统考复习大纲逐门全部手抄下来(当时买不着),又将两个月前在一间冰冷的房子里抄了一整天的全国二十几个省市的一九七七年高考数学试题翻出来,将它们同时摆在桌子上进行仔细分析,发现:在所有高考试卷中,解析几何题的比重最多只占百分之二十。也就是说,我如果将其他题都做出来,不做解析几何题,可以得八十分,而我分配给数学这门课程的得分任务只有六十分,完全可以达到目标。于是,我毅然决定:放弃解析几何的学习,数学只做完抄来的全部高考试题,再设法找一些其他综合性难题做就可以了,将主要精力花到其他课程的复习上去!

凭心而论,尽管我主观上不愿意借调到房建队搞预算,但客观上,在这里工作非常有利于我复习功课。工作主要是坐办公室,分派给我的活并不重,也不算复杂,没有多长时间,我就能应付自如了,一天工作下来,一点也不感到劳累,有足够多的时间和精力用来学习。我住的宿舍离办公室又只有三十米,下班之后,办公室就是我一个人的天下,学习到多晚,也没有人来干涉。我已经四年多没有正式在桌子上看书写字了,过去几年里,我的大多数的学习姿势是:蹲在地上(往往连小木凳也没有)用床板当桌子写字,或者就是坐在床上用书垫在被子上当桌子用,还有就是坐在被窝里用手拿着本子写字。周围的环境呢?总是人来人往,吵闹不休。想想过去,看看现在,我感到极大的满足。这里的同事也非常好,工作上很耐心地教我,生活上也对我非常关心,只要我干好了工作,复习功课的事一点也不会受到另眼相看,这使我的心情平静而愉快。在相当长的一段时期,每天,我除了睡觉和吃饭,其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是在办公室里度过的,学习时间非常多,学习效果也非常好。

但是,也要克服许多诱惑。例如,几乎每天晚上,办公室外面十米远的地方都在放电视,门、窗关得严严实实也挡不住电视的音乐和话语,电视观众的笑声、说话声甚至低低的议论声也能非常清晰地传进我的耳中。当时,正处在拨乱反正时期,“文革”前许多优秀的文艺作品通过电视相继播出,象一股股清凉的泉水注入到人们久已干枯的心田,使人感到生活分外地甜蜜。对于我这个比一般人生活更坎坷、有过更多情感挫折而又爱好文学艺术的人来说,心田就更为干枯,更渴望得到清泉的浇灌了。好几次,我轻轻地挪动脚步,几乎就要跨出办公室门外……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情感,追求远大目标的意志压倒了短暂享受的欲望,重又聚精会神地投入到学习中。

如此争分抢秒地学习,也使我付出了一些代价。记得,和我同时招工到石油五部、分在同一学习小组的一个浙江小伙子,纯洁、朴实,正直、善良,很富有上进心,我们相处得非常好。那时侯,我还在断断续续地记日记,由于社会发展的趋势和我内心深处的期望一致起来了,我已经写不出“反动”东西,我的内心坦坦荡荡,也没有什么秘密,用不着再象过去那样刻意藏匿日记本了。一天,我出去办了点事,那个小伙子清理床铺时看到了我的日记本,我回来后,他向我表示抱歉的同时,很真诚地对我说,他被我的日记感动了,觉得我是一个思想进步、有远大理想而又踏实奋斗的人,很值得他学习,希望我们成为好朋友。我被他的诚挚态度所感动,也表示很希望这样。由此,我们的关系向前发展了一大步。但是,没过几天,他就被分配到很远的井队工作了。几个月过去了,一天晚餐后,他突然来到了房建队我的办公室,我们面对面地坐在四个人共用的大办公桌两旁热烈地交谈起来。那时,我正处在高考前的冲刺阶段,时间一长,我就习惯性地忍不住随手从桌子上拿起一本教科书,一边听他热烈地叙述井队的情况,时而插几句问话的同时,也一边翻看书中的内容。过了一会儿,他大概感觉到我谈话的热度降低了,便神色不悦地向我告别,并且再没有来看我。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次是专门从井队来看望我的,我却这么没有礼貌、这么缺乏教养地对待他,三十多年以后的今天回想起这件事,我心中还感到非常的内疚,为失去了一个这么好的朋友而深感惋惜。




     这一段时期,我也有许多的苦恼,甚至可以说是我离开新疆以后最为苦闷的时期。

首先是复习资料的缺乏,离高考时间只有一个多月了,我还没有收集齐高考复习所需的全部资料,《高考复习大纲》中的许多内容,我在现有的书本中根本找不到,书店里没有卖的,学校里也借不到,我只好发动外地的所有亲戚朋友帮助,所幸,我远在湖南的四姐、在家乡教书的亲戚、一位热情的外姓叔叔以及刚刚跨进大学校门的知青朋友王志耕,陆陆续续地给我寄来了各种类型的复习资料,使我深受感动的是,这些资料中的大部分都是他们亲手抄写的。

另一个苦恼就是复习功课的人文环境:在我的周围,找不到任何辅导老师,也没有任何复习功课的同伴——我不能和那些在校的学生融洽一致,也找不到仍想上大学的工人——他们要么是对考大学失去了信心,要么是认为上大学还不如当工人实惠。我周围的一切都好象在对我说:“你不应当再参加高考了!”我感到十分的孤单,好象我是在干一件不合时宜的事情,心中非常空虚。由于没有复习同伴,没人与我相互提问、讨论甚至争论,缺乏来自不同角度、不同方式的刺激,许多功课的内容难以理解和记忆,我常常感觉到自己的脑子麻木不堪,装不进任何东西了。

正在这时候,又从湖南传来了一个不好的消息:我母亲突然因脑血管堵塞而半身瘫痪,住进了医院,尚未脱离危险期。这个消息真象是一根闷棍登时将我打懵了,过了好一阵,才恢复神志,从心里涌出一股股难受、内疚的滋味:母亲完全是为了我们五姐弟,特别是为了我才弄得身体这么差的呀!她这一辈子吃过多少苦啊,特别是近二十年来,在政治、经济、精神以及肉体上遭受过多少的折磨啊……现在,“四人帮”已经倒台,祖国大地一片光明,教师重新得到社会的尊敬,她也退了休,正该享受晚年的幸福生活了,可是,却发生了这样的事……她这一辈子为我操心最多,我却从没有孝顺过她,现在终于走上了工作岗位,正应该好好报答她老人家了,却又冒出来一个考大学的念头,是不是太不懂情理了?我对自己参加高考的决定是否正确产生了怀疑,简直要学习不下去了,直到她解除危险的消息传来,想到她平时对我的理解和期待,才又重新振作起来,更加疯狂地努力下去。

无可隐瞒的是,我的年龄不小了,这一段时期,我也常常感到非常的孤独和寂寞,内心深处常常有一种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忧郁和苦闷在不断地挤压着我,迫使我无法集中心思看书。我得时时用理智强迫自己:“不!我决不能考虑那些事!我正处在决定终身生活道路的关键时刻,决不能让那些现在不应当有的想法、念头分散了我的精力和注意力,应当全力以赴为伟大的目标而奋斗!” ……

针对上述种种的苦恼、郁闷,我不断地在日记中告诫、激励自己:

“阳光呀阳光,你一定要以坚强的意志、聪颖的理智来控制自己,指导自己前进!否则,你就不会是个有希望的人!”

“要永远保持坚定不移的信心,骄傲应当根绝,自卑感也不应当有。为小小的成绩沾沾自喜,为小小的挫折垂头丧气,都是目光短浅的表现。”

“要经常注意到事物的全体,整个过程,冷静,沉着,不停顿地稳步前进!”

“集中精力!集中精力!克服不安!战胜混乱!”

……………………

但是,不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五月份的一天,午睡之后,我终于晕倒在院子里,失去了知觉,等到清醒过来时,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同事们告诉我,他们来上班时发现了我,把我抬到了床上。我感到头部很痛,用手一摸,后脑起了个大疙瘩,左耳尖及耳上面的头部也有个大疙瘩,用手一探,染上了一层血迹——头皮碰破了,臀部也痛得厉害。由于头晕得厉害,直到天将黑时,我才慢慢地下床,一拐一拐地往医院走去。好在没有什么大毛病,但我是再也不敢象过去那么“玩命”了,刻意地让自己放松下来,什么露天电影、慰问演出话剧、歌舞等,我几乎是一场也不放过了,院子里的电视观众堆里也时常可以看到我的身影了……




    七月份,我终于度过了那些难熬的日子,从同事那里借了块手表,再次走进了高考考场。一切都很顺利,一切都未出我的意料之外:政治、历史、地理虽然考得不如去年,但数学,除了占十八分的那道比较简单的解析几何题我根本就不理踩(我周围的考生则几乎都做了出来)之外,其他题都很顺利地做出来了,连那些难度很大的附加题我也会做,只是觉得没有必要而懒得去做。语文呢,时间分配恰好与去年相反,只用了半个多小时做基础题,其他两个多小时全用来写作文。考试过后,我给亲友们去信说各门成绩在七十分左右,自己心里则估计为八十分左右或以上,所以,当我和几个高考同伴一块去县招生办打听分数时,他们和招生办的工作人员都很惊讶地发现我只是一个劲儿地询问全县最高分是多少——事实上,那年深泽县的一千多名文科考生中只初选上了二十四个,我的数学、地理分数全县第一(用理科标准判卷,我的数学分也是全县文理科考生中最高的),政治、历史、语文在全县排第二、三、四,总分则是所有文理科考生中最高的,比第二名文科考生整整多出三十多分。

一九七八年的金秋十月,我终于实现了重返学生时代的梦想,跨进了南开大学的校门。在雪莱“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的著名诗句成为国家和个人命运的预言而深入我的心灵整整八年之后,我个人的春天终于到来了。(全文完)

                                                                                2011210修改于北京潮白河畔
发表于 2011-2-11 19:16:08 | 显示全部楼层
欧阳先生这一篇,看得我情绪起伏很大。
发表于 2011-2-11 19:16:48 | 显示全部楼层
77年进入考场那一刻,按现在的审美来看,那是相当的帅啊。
发表于 2011-2-11 19:20:21 | 显示全部楼层
读书的劲头让人非常感动感慨,要向老前辈学习。
发表于 2011-2-11 19:21:53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可隐瞒的是,我的年龄不小了,这一段时期,我也常常感到非常的孤独和寂寞,内心深处常常有一种世界上没有任何人知道、也无法对任何人倾诉的忧郁和苦闷在不断地挤压着我,迫使我无法集中心思看书。我得时时用理智强迫自己:“不!我决不能考虑那些事!我正处在决定终身生活道路的关键时刻,决不能让那些现在不应当有的想法、念头分散了我的精力和注意力,应当全力以赴为伟大的目标而奋斗!” ……

————————————————————————————————

欧阳先生的坦诚令人莞尔,这个事情,的确是瞒得过天地,瞒得过父母,瞒不过自己。
发表于 2011-2-11 19:22:23 | 显示全部楼层
它跟地下水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偷偷冒出来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2-11 21:50:03 | 显示全部楼层
欧阳先生这一篇,看得我情绪起伏很大。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2-11 19:16

悟空小姐这么投入地看我的文章,叫我既感动又荣幸,看来,我花功夫写这些经历还是值得的。
 楼主| 发表于 2011-2-11 21:55:54 | 显示全部楼层
77年进入考场那一刻,按现在的审美来看,那是相当的帅啊。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1-2-11 19:16

那次考试后,我跟母亲详细讲过情况,后来就忘掉了。可母亲还记得我讲过的进入考场情况,觉得有点意思,过后在我面前重提了几次,于是,写到这里的时候就记起来并写进去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2-11 22:08:0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23# 悟空小姐我
这方面的写作我可能多少受了郁达夫的一点影响,记得是二十岁左右时第一次看郁达夫小说,他的“沉沦”、“迟桂花”等,那么坦率地披露自己内心深处最隐秘的念头,着实使我震撼。不知悟空小姐对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文学家的作品看得多不多?我觉得那个时期的文学大家的作品比后来的作品强多了,可惜由于客观条件不允许,我看得很少,将来假如有时间,还真想弥补一下呢。
发表于 2011-2-12 13:45:55 | 显示全部楼层
祝贺欧阳先生,这是吴站长给您加精的。看来吴站长应该是看得泪流满面吧。
发表于 2011-2-12 13:47:13 | 显示全部楼层
恢复高考制度后考上大学的知青,看到这篇文章,一定都深有感触。
发表于 2011-2-12 14:04:31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27# 欧阳光


    那一时期的文学看得非常多,那一时期的文学非常多元化。我不太喜欢现在的东西,感觉现在年青人的东西非常缺少精神气。但要说小资情调什么的,现在的也不如那一时期的。所以我们这个时代,不论什么,都好像夹生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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