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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月亮噪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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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0-21 03:06: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月 亮 噪 音


新婚之夜刚进洞房,丁子玖就叫新娘脱光上身,仰躺在床上。
不要盖被子,身体自然放松。他一边叮嘱刚刚成为他妻子的菲萍,一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把精緻的镀金铜尺。
刚遵命躺下的菲萍见他手握一金光闪闪的家伙,,大吃一惊地又坐起身问道:你要干什么?
量一量。
量什么?
量一量乳房之间的距离。
你,你疯了?
没有。丁子玖不愠不怒地说,我告诉过你,我在美国读的是天文学,研究地月距离的变化。
这和我的奶头又有什么相关?
有相关,有相关,你好歹也是毓德女中毕业,粗通文理,以后慢慢向你解释。丁子玖挥着手里的铜尺,好言相劝:快躺下,不就量一下奶奶嘛,还怕羞不成?
菲萍轻轻叹了口气,顺从地重新躺下。她当然不是怕羞,都进洞房了,都要开始为他们丁家传宗接代了,还何来之羞。她叹气是因为想起了丁家请人说此媒之初,她父亲曾有过犹豫,说子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就是听说人有些怪癖。瞧,刚上床他就来怪招了,谁知他量完奶仔又要量哪个部位。她想着,眼眶就湿了。
丁子玖没理会新婚妻子的表情变化,一副严肃学者的模样,一丝不苟地量好太太一对挺挺的乳房的准确距离,然后认真地记录在案。当然,科学研究并没有影响丁子玖享受新婚的闺房之乐,他测量好菲萍的双乳距离后,就开始不胜欢欣地宽衣解带,这天夜里,直到深夜,他们还沉醉在温柔乡里。
第二天,丁子玖和妻子在新居楼下靠花园的吃饭厅用美式早餐时,菲萍问:你打算回美国继续读完博士吗?
还有些举棋不定。丁子玖放下手中的《鹭声报》,说:整个抗战,我都在美国读书,从预科到博士,人都读傻了。你知道,我们丁家是八女后才好不容易子玖,所以刚胜利,老爸就急不可耐要我回国成亲,他现在什么都不缺了,怕的就我无后。
所以,你打算有后了再走?
那得看你的表现,看你的俘获力如何?
菲萍跟他交往了七、八个月,知道他讲话老爱用些天文学术语唬人。但她并不去理会什么俘获不俘获,不无娇媚地嗔道:都测量过啦,还表现不好呵?
丁子玖开心地笑了:菲萍,那真不是戏弄人的,我的博士研究方向确实是跟女士身体有关。简单地说,就是女性乳房相距直线的衰变可能和月亮与地球的相对等距有一定的比例关系。嗯,很神秘。以后慢慢给你讲解吧。过几天,我叫做土的(泥瓦匠)贵使把搂上的客房改成玻璃屋顶,再把我美国带回来的天文望远镜安装起来,嘿嘿,到时候我们一起研究天文,那才叫人间美乳,夜空星光。说不定,我就乐不思蜀了,还顾得上什么美国丑国吗?
婚后的丁子玖后来就一直没有再回美国完成他的博士研究,鼓浪屿人都以为这家伙真的是乐不思蜀了。确实,从海龟到解放初的那几年,丁子玖是挺乐呵呵的。他老爸为了把这独苗活宝留在鼓浪屿生子生孙,早早就将自己在华侨银行的董事位子拱手相让给他了,而人家菲萍的爸爸叶先生也很硬直,强强把自家南泰成的三十叭(30%)股份白白赠予女婿。叶先生这辈子生财有道,生子却输人又输阵,一妻三妾弄了大半辈子,就只见硕果仅存的菲萍,老人家急着抱孙子呵,他不但为子玖菲萍的珠联壁合而高兴,更指望这对少年夫妻早得贵子,多生贵子,届时他也可以过继一个到叶家接香火。因此,他除了为女儿备足金银珠宝,还加上鼓浪屿那幢依山傍海的英式豪宅做菲萍的嫁妆。那豪宅依的山是鼓浪洞天的岩仔山,傍的海是鹭江第一的港仔后海滩,天风海涛里的丁子玖哪里还有思蜀的道理,更何况那蜀是老美之蜀,何需他孤舟一系故园心。
再说,科学无国界,丁子玖所研究的天文更是广袤得连地球界、银河界都没有。自从把自家二楼的客房改建成星空观测室后,丁子玖便惊奇地发现,从鼓浪屿这一经纬度对月球物理天平动(physical libration of the Moon)的追踪观测好像优于辛辛那提。 丁子玖心里明白着,这才是真正让他决定留在鼓浪屿的原因。他醉心天文犹如杜蒂耶沉迷于穿墙而不能自拔,他觉得自己的研究正处于突破的关键点上,他相信利用鼓浪屿的天然优越角度和菲萍乳房间距的奇妙数值,天文博士生的他可能会在七、八年内将月球的实际自转状态和卡西尼定则之差矫正到最合理的水平。为此,只要月亮露脸,丁子玖就会将自己关在玻璃屋顶下,用那架美国带回来的天文望远镜观测月球自转轴与黄极交角的变化。当然,丁子玖并非那种不食人间烟火的书呆,在翱翔太空的同时,到了解放那年,他在传宗接代方面也取得了三男一女的斐然战绩,而且通过律师行把老二正式改为叶姓,乐得菲萍的爸爸又划给他三十叭的南泰成股份。不过,真所谓塞翁失马得马都焉知祸福,正是老丈人好心给的两个三十叭,反而让丁子玖吃到了解放的第一个苦头。
本来,劳动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人之后,双双游手好闲的丁子玖夫妇为了表现自己也热爱劳动,都分头参加了工作。妇就近在幼儿园当阿姨,夫则不辞舟劳到厦门华侨银行那间本来就为丁董事备着的办公室里坐坐。好,既然参加社会主义建设,就得按社会主义的套头办事,就少不了填表、登记,入档并开始档案袋身影相随的月子日子。丁子玖除了抗战前去美国留学时填过英文表格外,好像还没有什么填表的实践,因此,对于诸如家庭出身、个人成分和政治面貌等等新社会新语言,真还不太容易搞明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天文学博士生才凑齐表格所有的空档,尤其是“主要家庭关系”一栏里,八姐八夫三十四位外甥们的姓名、性别、年龄、简历和是否参加反动党团包括一贯道等等,着实浪费了他的许多时间,更令他错过了好几个观测仙女座大星云造父变星脉动的良机。
但是,填好表格上交到人事科没几天,更大的麻烦就接踵而来。那好像是星期五上午,丁子玖到银行上班后像往常一样,拿着笔坐在那里,安详而又认真地阅读一封新加坡总行来的英文信。人事科副科长蔡同志走了进来,说:
丁同志,个人成分你为什么填“学生”?你还学生吗?
没错,他确实在“个人成分”栏下恭敬写了“学生”二字。他自己填后也觉得有点不对劲,还特意请教过发表格给他的小魏。年轻人知道他是旧社会过来的人,又在美国呆了好些年,多少有点番汰汰,所以很耐心地解释了“个人成分”的含义。小魏说,这一般指个人所担任的职务或所从事的工作,比如行长可填“革干”,她则应填“职员”。丁子玖接口说:那我就填“董事”吧。小女孩笑了,说:董事现在好像有些资产阶级,但你又不算职员,反正就填你目前所从事的最主要工作吧。丁子玖独自在办公室里长考了半天,最终选择了“学生”,因为他“目前最主要的工作”还是观测太空,他是没有完成博士论文的博士生,美国那头的学籍还没注销呢,不信,组织上可以去函询问。他吃力地向副科长解释着,但刚从莆田调来厦门的蔡同志还是无法理解。副科长想:这家伙三男一女的父亲了,又一个月单单股息就是人家好几个月的薪水,还哪门子学生啊?他说:丁同志,你再考虑考虑吧。
丁子玖的少爷脾气压不住了,有些不高兴地说:我实在不懂填什么了,组织认为该是什么就算什么吧。
蔡同志也不示弱,当场就把组织的审查意见给捅出来了:本来是初定为资方代理人。
理人就里人。丁子玖收拾起办公桌上的笔纸书函。外人也OK。
还没完。蔡同志又抖出另一项组织决定:组织上外调过,你拥有南泰成百分六十股份。所以已决定,将你的个人成份和家庭出身都定为资本家。
资本家搭谋?(英文double的谐音)。挺牛的嘛。丁子玖挟上美国带回来的狼皮公文包,说了再见,就下了楼,打量一下人来人往的街道,出去了。轮渡离华侨银行不远,他赶上了八点五十分的那趟渡轮。
那时代厦鼓之间的摆渡还靠着轮机“电船”和人力摇橹两途。即使“电船”也是载客量极有限的木壳船。非上下班高峰期的厦鼓轮渡乘客稀落无几,船舱里几乎没有人,丁子玖一下船就看见自己的丈人(岳父)和家住鹿礁路的静生兄站在舱尾,都一脸沮丧。他走前去,用英文道了声早安,然后对着不知为何垂头丧气的静生兄说:前天才刚跟你结拜成难兄难弟,同为资方代理人,今天组织就提拔我当正式的资本家了,而且是双料的。他说着露出一丝自我解嘲的得意:都是泰山压的顶,两个三十叭(30%)成全我当上资本家。资本家就资本家,猪哥做马骑,回家看月亮。
菲萍的爸爸见女婿轻柑重柚的说个没完,低声制止道:少说几句吧,资本家又不死罪。你没看出静生兄和我都成押尾狗了。
丁子玖这才注意到了,他们两个大男人光天化日的竟然都凄然垂泪的。怎么啦?他问。
他丈人说:静生兄刚“走”来厦门报丧,杨勇年吞鸦片自杀了。(注1)
杨先生?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擢住了丁子玖,他觉得难以置信:勇年兄礼拜日刚刚才带着小儿子去我那里看星星呵。
静生兄说:就这几天的事,财政局突然派人来宣布私人不准外汇买卖,把公司里的几个保险柜都贴上封 条。昨日下午,又来了一帮人把保险柜里的五万美金全没收了。杨先生一下子全傻眼了,失魂落魄地唉声叹气,说我们自己一点小本钱亏掉也就算了,人家丁先生叶先生那边怎么交待啊?
丁子玖晓得,静生兄和杨勇年本都是鼓浪屿老字号钱庄的子弟,交通银行来闽开行时就被汤菩萨收罗进去。(注2)太平洋事变后鼓浪屿沦陷,他俩又双双逃到泉州,直到解放前夕才荣归祖居地,在番仔球埔(洋人球场)傍合开了一家华侨信局,也就是当地人叫惯了的“侨批”,和许作钧解放前做地下党打的晃子是一路的。做侨批干的其实就是华侨汇款商家提兑之类的金融业务,一靠信用,二要实力。前者没问题,人家静生兄、勇年先从小就在钱堆里抛车辚(打滚),鼓浪屿上的有钱人都信得过。中国人讲究无商不奸,殊不知一旦有了商而不奸的信誉,那才叫躺着赚钱。静生兄和杨勇年就是这种角色,他俩没什么大本钱,可侨批一开张,像丁子玖的父亲岳父等等大头家就都纷纷慷慨解囊、投资入股。但是,这下可惨了,一夜间全被共产去啦。他了解杨勇年,是位极精明而正直、极认真而要面子的鼓浪屿世家子弟,如今,为那几万美金,人也去了,用闽南语说叫:阎罗王还没请就自己去了。
木壳轮渡在两傍的浪花中徐徐行驶。丁子玖他们三人正叹嘘着勇年先生怎么会如此想不开,竟把将来当成过去那样无法挽回地处理了。船在安静得有些荒凉的鼓浪屿码头停下,他们便匆匆下船上岸了。
一出轮渡码头,三人行色匆匆地上了几级石阶,走上那条由英国领事馆到日本领事馆再穿过天主教堂的僻静的路,然后缓缓下坡一段,拐个弯就到鼓浪屿医院的太平间了。静生兄在轮渡上说过,他是一大早被哭上门的杨太太吵醒的。杨太太说,她天亮才发现先生夜不归宿,急忙从福州路住宅赶到番仔球埔边上的稳檀信局。一推开虚掩的办公室的门,她看见丈夫手脚冰冷地卧在红木写字台上,她猛力摇动,他哼都没有哼一声。她肯定他是丧命了,自己也一阵晕眩就不省人事了。其余的事情微不足道,仿佛一场梦。她说也不知多久后,她从地板上挣扎起来,梦游似地就往新路头走。六神无主的杨太太第七神尚存,知道自己的先生长年累月就静生兄这么一位亲如手足。当然,他们没有像言午兄与王副官那般连裤地亲,因为他们都是李乐白一手调教出来的正人君子。(注3)
鼓浪屿没有救护车,连救火车也靠人力推拉。平时居民碰上重伤急病要送医院,多是到黄家渡叫辆板车代步代背。可是,一大早的黄家渡静无人烟,静生兄只好一步一个脚印一把泪水地将发沉变僵的杨勇年背到医院。值班医生翻开杨勇年的左眼皮,用手电筒照一下,就诊断杨先生的生命早到了尽头。静生兄还不信,又跑去大宫后廖医生家敲门喊救兵,直到廖医生赶来摇头说不行,他才过轮渡请德高望重的大股东叶漳浦来商量杨先生的后事。
厦门人事死如生,所以,杨勇年的丧事操办得很隆重体面,也很累人。丁子玖里里外外地帮着张罗了几天,到了最后一出的丧宴,他都不想参加了。但是,父亲和岳父都不准他胡来,说无论如何红糟肉是一定要吃的。厦门人认为红糟肉可以对冲死人的霉气,但对于沉醉在太空观测研究中的丁子玖来说,生命的诞生与消亡可谓平常得几乎可以忽视,生以人道角度不妨道喜,而死纵然令人悲哀,却不见得就霉。在他观测迷恋的无边无际的星空里,人类在其大部分时间和空间中是不存在的。世俗所谓的生死,只是在某些时间,有你而没有我。在另一些时间,有我而没有你。再有一些时间,你我都存在或都不存在。所谓人生,如此而已。
大概是为了留住丧宴的所有客人,厦门丧宴的红糟肉总安排在酒席的最后。丁子玖吃过一小块鲜红色的三层肉后,正想告辞离席,一身黑衣的杨勇年的小儿子崆庆走到他跟前,问道:丁叔叔,我以后还可以不可以到你家看月亮和星星?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身材高大的丁子玖站起身,弯下腰,将亡友幼子搂在怀里,说:你不是和隋朝同班吗,放学尽管跟他来我们家玩。反正叔叔也不去银行上班了,天天给你们讲月亮星星的故事。
隋朝是丁家老大,比杨崆庆大点。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但丁隋朝在观月看星方面一点也不像父亲,这小子兴趣在大海里。倒是常随隋朝来家里玩的杨崆庆渐渐迷恋起星星了,这既让丁子玖看到自己的童年影子,也让他在面对荒凉月球时不会太显孤寂。杨崆庆那年才读小学一、二年级吧,但丁子玖觉得,这孩子丰富的天文知识太超过了。
有一回从玻璃屋顶房间里出来,丁子玖摸着杨崆庆的小脑袋,问:你爸爸生前也常给你讲天文的事?
爸爸才不呢。每次要来您这儿看星星,我都得哭闹好几回。
丁子玖笑了,又问:那是谁告诉你那么多星星月亮的事?
大姐姐。
今年刚考上清华的那个?丁子玖早听说杨勇年的大女儿很会读书。
嗯,她从小跟着舅舅舅妈,常去天文台玩。后来舅舅去加拿大了,她才回来和我们住一起。
你舅舅叫什么?
小崆庆摇摇头。
你妈妈是不是姓余?
是。崆庆点点头。
是余青松,没错!(注4)丁子玖没想到杨勇年还有着这么一个了不起的大舅子。他记得,一九四七年余先生再度出国前夕,曾回厦门告别诸亲友,还特意约他到金鸡亭边上的一家素菜馆话别。这位中国现代天文学的开拓者力劝他还是重回美国为妙。他说国民政府看来连地上的事都管不了了,遑论天文。他还说,战后美国已重启探月计划,你的月球物理天平动研究正逢其时,美国人巴不得你早日重归辛辛那提呢。丁子玖记得他们用完餐后一块儿过轮渡回鼓浪屿,在泉州路口分手时,余青松还郑重其事地指着泉州路交代说,以后想去美国,直接找住五十八号的国先生就可以了,国家的国。丁子玖随口道了声谢,又邀余先生到寒舍继续聊,但余青松说他小妹一家也住鼓浪屿,他要和他们相辞。不过,丁子玖当时真不知这位前辈就是杨太太的大哥。
丁子玖望着身边这个热爱天文的小不点儿,心里顿时百感交集,他蹲下身把崆庆久久地搂在怀里。从此,丁子玖不但更疼爱亡友之子,也叫菲萍常带些吃的用的甚至钞票去探望杨太太。他对妻子说,他步入天文学圣殿,余青松先生是他的引路人,不算恩师更胜恩师。丁子玖接着说:
我刚进英华那年,就参加童子军夏令营,郑柏年校长从厦大请来余青松博士开天文学知识讲座。那时余先生刚从美国归来,风华正茂,一下子就让我走火入魔星星月亮了。高中二年级时,我又硬吵着父亲送我到紫金山余先生家住了一个暑假,他们夫妇待我可好啦,余伯伯总是说,没想过会有这么一个也痴星迷月的厦门小老乡。后来,我去美国留学也是余叔写的推荐信。
还有呢?叶菲萍问。
还有?
还有余先生去加拿大前劝你重返美国的事,你一直瞒着我。菲萍平静地说,其实,我爸爸早就对我讲了。
丁子玖叹口气,咕噜声对不起,又说:怕你担心呗。
我知道。我看你也满两难的,就不吭声了。其实,如果你说了,我是会支持你先走的,等你站稳脚跟再来接我们母子不迟。最坏体(不妙),也就是在鼓浪屿当番客婶罢了。
那不行,自从新婚初夜,我就想过了,决不让你沦为番客婶,我们要寸步不离。
结婚都好几年了,他还有寸步不离的话语,哪怕是花言巧语,听了也叫人暖肺热心呵。 但菲萍嘴巴上还不服软,说:其实当时要一起走也有条件,你爸我爸都说好了,各出五万美金给我们当盘缠。我看你舍不得的还是鼓浪屿,什么卡西尼定则,是吗?
鼓浪屿确实是个好地方,无论是生活还是观月。但是,主要还是没料到老蒋会这么快就被抢光河山。当时余先生讲,不出五年就是共产党天下,我还不信......
你还不信什么?菲萍逗他。
丁子玖自己也笑了:我还不信共产党来了就禁山禁海连天也禁止人看。你瞧,这不就笑语成真啦,禁山了,厦门虎溪岩云顶岩、鼓浪屿梦荡山卧鼎,现在谁还上得去?海就禁得更大片了,厦大往北,不输夏威夷的金沙银滩,厦门人如今都寸步难逾啦。
叶菲萍站起来。她身材苗条袅娜依然,打开那个已经泛黑的金色柜子,边欣赏着那堆已不太敢招摇过市的首饰项链,边呐呐地说:真的就只有天禁不了,所以,丁子玖还是星照看月照观。
丁子玖觉察得出,妻子的身体深处有一种看不见的、不可触摸的不安。但他还是不改“敢做勺就不惊浸滚汤”的闽南男人本色,(注5)他得意地说;何止星照看月照观,还某(妻)照亲子照生哩。你我一块儿加油,再生几个小子,帮老爸扛资本家的大帽子。说着,他从背后搂住菲萍的胸脯,埋头吻了吻她灯光照着的白嫩脖子,两人亲热一阵后,丁子玖带着妻子的芳香走进玻璃屋顶的房间,专注地观测他的月亮。他自信,再给他半年,他就可以完成月球物理天平动三个量值的精度计算,届时,他的博士论文也就可以基本大功告成了。他在暗中加劲使力着,也暗畅着(暗中高兴),但一点也没料到,这暗畅很快就变成了空畅(空欢喜),空畅一场!空畅不入腹!一向乐观的丁子玖整个人一下子被击垮了,他真的连天也禁止观看了!不能观测夜空,丁子玖怎么也睡不着,他一闭上眼就听见月亮传来的阵阵噪音。他甚至一度想像那个抽板烟的印第安人那样,把髠咀须(刮胡须)的剃刀打开,锋口朝向自己的喉管。(注6)
事发在一个风和月丽的秋夜,鼓浪屿刚披上千家灯火的镶宝石睡衣,丁子玖一家六口正其乐融融地围着圆饭桌进晚餐。老佣人川端姨刚刚端上一缽香气扑鼻的鸡仔猪肚鳖,屋外响起了一阵叫门声。(注7)川端姨连忙放下手中的好料,转身走出吃饭厅去开门。片刻,川端姨又折回,说是居委会的治保主任康成嫂带了两个干部来检查防空。
丁子玖最讨厌住在中山图书馆隔壁的康成夫妇,她俩本来都是大北电报的园丁,人家丹麦人待他俩不薄,可解放后这对夫妇却大会小会控诉帝国主义的压迫剥削并因此而大红大紫,男的进了园林管理处,女的捞了个居委会治保主任狐假虎威。丁子玖实在不愿见康成嫂那副歪瓜斜枣的样子,就朝菲萍使个眼神,示意她去应付一下。
叶菲萍笑着放下手里的筷子,边起身边指着那钵鸡仔猪肚鳖,边吩咐儿女们喝汤别烫着嘴唇啃鸡别卡住骨头吃鳖要细嚼慢咽,然后才跟川端姨一块儿去裙廊会见有点不速的访客们。不过,没等丁子玖喝两口味道好极了的鸡仔猪肚鳖汤,女主人脸色有点凝重地回到饭厅,她走近丈夫低声地说:康成的老婆带来的人是市人武部的,说要看你的玻璃屋顶房间......
阿兵哥也看星观月来啦。丁子玖嘟嘟囔囔、不甘不愿地离开饭桌。但他毕竟受过美国教育,深懂做人礼数,所以,尽管满腹不高兴,但见了等在裙廊的二位人武干部,马上又堆起笑容说:失迎失迎。那两个穿着便装的军人一老一少,大概是从未见过如此豪宅大户,显得有些拘谨。年长的那位边跟着丁子玖上楼梯边说明道:
情况是这样,我们接到部队驻南太武观测站的通报,说你们家夜间反光特别显著,
这很不利于防空。康成嫂抓紧插嘴道。
领导指示我们过来看看。年长的人武干部说。
鼓浪屿也归南太武管?丁子玖和大部分鼓浪屿人一样,因虎巷而从小就只把老虎和南太武做连接。
防空区是一样的。军人说话很简洁。
四个人说着已经来到二楼的玻璃屋顶房间前。还没踏进房门,一老一少的便装军人几乎同时喊出声来:什么炮?
丁子玖稍愣了一下,哭笑不得地解释道:不是炮、不是炮,是望远镜,天文望远镜。
天文望远镜?还真有点迫击炮的模样。
不错、不错,丁子玖抬起头,指着月色透视的玻璃屋顶说:用来观测星星月亮的。
玻璃屋顶外,夜幕在天空张开透明的罗帐,变化中的明暗好比宇宙起伏的呼吸。检查防空的二男一女都伸长脖子昂起头,看着玻璃屋顶,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过了半晌,那年长者才恍然大悟地连着说了三声难怪。而那年纪轻的则指着呆一边的天文望远镜,问:这家伙可以看清月亮?
可以。丁子玖坦然地答道。
年长的人武干部的脸色严竣起来了,说:那么,搬到走廊去,大担二担和南太武都历历在目,都一目了然了?
没试过。丁子玖说。他确实没试过用天文望远镜来看人间的任何地方、任何事物。没有。甚至想都没想过。他攻读的是天文学博士呵。
好吧,都搞明白了。年长的便衣军人招呼着两个同伴:我们先回去。
到了大铁门的栏杆前,人武部的干部说,我们很快就会把处理意见通知你的。
丁子玖目送访客们远去。从栏杆里,望着那条潮湿的凹凹凸凸的小径,他突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件微不足道,第二件难以置信:他的房子,他依法向当时政府申请、花大钱改建的玻璃屋顶,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天文望远镜,他们来处理?很快处理,他们有权?就因为他们当权?他闷闷不乐地回到宽敞明亮的吃饭厅,孩子们已经吃饱离开,只有菲萍和川端姨还呆在饭桌边等候他。
把鸡仔猪肚鳖拿去热一下吧。菲萍见丈夫进门,就吩咐老佣人。头家还没吃上呢。
不必啦。丁子玖挥挥手,懒洋洋地坐了片刻,又拖着缓慢的脚步上二楼去。他独自在玻璃屋顶的房间里呆着,一会儿仰望玻璃外的夜色,一会儿伏在天文望远镜凝视着自己心爱的、再熟悉不过的月坑、月海、月陆、山脉和峭壁。后来,月亮慢悠悠地踅到岩仔山的另一侧去了,他又把视线转到更遥远的金星火星,甚至巴纳德星和大犬座的天狼星。这些挂在夜幕上的天体和他的童年以及他在美国翱翔太空的岁月一样遥远也一样亲切。他突然很想回到童年、回到美国。但是,他已经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和四个孩子的父亲。时间似乎永远没有分岔,通向的只有一个将来。在将来的任何时刻,他只能是一个女人的丈夫和四个孩子的父亲。他没有勇气像杨勇年先生那么轻率自裁,但他也不知道,几天后他的玻璃屋顶被拆被封,他的天文望远镜像勇年先静生兄的五万美金被强行没收,他又该如何渡日如年。丁子玖就这么在玻璃屋顶房间里呆了一夜,伴着月亮和星星、躁动和不安。当早晨的薄雾从港仔后消散,他走出房间来到面对大铁门的裙廊,看见四个军人正在小径上走来,他知道,梦魇已经是眼前的事实。
军人毕竟是军人,训练有素。他们甚至没有惊动丁家尚在睡眠中的孩子们,就井然有序地将老大不小的天文望远镜搬走。军人的其中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者,临离开时掏出两张纸头递给丁子玖,说是收条和通知书,然后奇怪地跟他握了握手,黑框镜片后闪着既严厉又亲切的目光,他低声地吩咐:溜着点神看。
看什么呢,丁子玖回到已经没有天文望远镜的玻璃屋顶的房间,悲伤地把军人留下的两张纸抻平放在写字台上,一张算是没收天文望远镜的凭据,另一张通知他,务必一周内拆除玻璃屋顶,“以消除防空隐患”。他按戴黑框眼镜的军人的吩咐,溜着点神把两张纸头看了几遍,并没看出什么名堂,六神无主地发呆了一会儿,他竟坐着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阵从港仔后吹来的清凉海风把丁子玖吹醒了,睡眼朦胧中,他看见人武部的收条和通知书都散落在地,他俯身拾起纸张时发现,其中那张收条的背面草草写着四个铅笔字:泉州路国。
乍一看,丁子玖对这四字蝇头小楷不甚了了,但马上,他突然想起了余青松临别撩下的赠言,觉得一阵头皮发麻,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他连忙从写字台抽屉里找出一块美国橡皮擦,战战兢兢地把那四字抹净,又用力地吹散纸上由铅笔字迹与美国橡皮擦相互作用而产生的细屑。
没有玻璃屋顶的房间,没有天文望远镜,不但丁子玖的月球物理天平动研究猴咬断绳(断档),连杨崆庆这小子也觉得日子一下子若有所失。他倒还是经常到丁家玩,丁叔叔也照样给他讲星星说月亮,可是,年纪小小的他感觉得到周围有一种隐隐约约的重大变化在蠢蠢欲动中,丁叔叔经常心不在焉,甚至有些鬼鬼祟祟。那个暑假的一个早上,杨崆庆正准备出门去丁叔叔家,妈妈叫住了儿子。
丁叔叔一家都去汕头渡假了,杨太太说:你以后就别老往他家里走了。
丁叔叔一家子的不辞而别叫杨崆庆闷闷不乐了好几天。后来暑假结束了,妈妈又说丁家人恐怕八年十载也难回鼓浪屿了。杨崆庆听了难受一大阵子后,也就渐渐地淡忘了丁叔叔、菲萍姨和同班好伙伴丁隋朝了。可是,这孩子没有忘记星星和月亮给他带来的无限乐趣,他也慢慢知道了,自己的大舅是一位享誉国际天文学界的著名教授。他默默地在心底给自己划了一条通向星空月宫的路,很迷糊,很飘缈,甚至很荒唐,但这位自幼丧父的鼓浪屿孩子坚持守望着,即使后来在闽西守望贫瘠不堪的稻田梯田,他也没有放弃守望夜空和丁叔叔到汕头渡假前夕送给他的几本天文学科普读物。
尽管杨崆庆和鼓浪屿上的多数老三届一样饱受磨难,但算起来,他还是比较不那么一霉到底的。经过自己的努力,多少也得到他大舅满天下桃李的嫡荫,杨崆庆后来梦想成真地当上了紫金山天文台的副研究员。有一天,他正读李德尔•哈哈写的《人类探月史》英文版原著,第二百四十二页有段记载言及“鼓浪屿”,他好奇地仔细再阅,这才发现是讲丁子玖叔叔的事。文中说,米斯特丁五十年代因政治原因不得不终止在鼓浪屿的月球物理天平动研究,后来,在美国政府的帮助下离开了中国,又后来,为阿波罗登月计划做出了重大的贡献。
杨崆庆摘下老花眼镜,摸摸自己毛发疏落的后脑勺,这才有点明白了,丁叔叔一家当年的神秘消失是怎么回事。美国人把他当活宝哩,美国政府伸以援手了,难怪他们一家子再也没再回鼓浪屿看看。他们那幢依岩仔山傍港仔后的豪宅也就空荡荡地关了好几年,直到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康成嫂一大家子才破门而入,一住好几年……

      
    注1:闽南方言不但留存古音,也留存不少现代汉语已不见得古语词,以“走”为“跑”就是其中一例。
注2: 汤菩萨:交通银行元老,是我父亲常提及的他的入行恩师。其人名字生平待考。
注3: 李乐白,英文名 Robert Tally,1938年至1941年的鼓浪屿英华中学校长。
    注4:余青松:1897——1978,厦门人。著名天文学家,早年赴美留学。1927年归国,历任厦大教授,中研院天文所所长,创建紫金山和凤凰山天文台。1947年再度出国,任教于加拿大多伦多和美国哈佛等院校。
    注5:敢做勺就不惊浸滚汤,闽南俗语,意为敢做敢当。
注6:每天髠咀须(刮胡须)时,都为闽南语的古老与雅致而感动。髠音kun,《说文解字》释“鬄发也”。鬄音ti或di, 闽南人如今管理发叫“剃头”,此“剃”的本字应就是“鬄”。因此,相比被尊为国语的所谓普通话的理发、刮胡子,髠咀须或鬄头之类能在 《楚辞》《诗经》里寻的背影的话语,好像更“国语”哦。
注7:鸡仔猪肚鳖,这是一道老是从童年记忆里飘香出来的鼓浪屿名菜。据母亲传授,须先将一个斤把重的猪肚、一只刚下过首蛋的小母鸡和一头四小两的鳖,分别清理洗净,均用细盐、胡椒粉和几盎士的轩尼诗(Hennessy)白兰地腌数小时,然后,将鳖装进鸡腔内,用发泡过的海面线将鸡腔稍拢上,再把鸡塞于猪肚里,即可用洗净的咸草绳将猪肚捆紧,置陶钵中加适量冷开水和少量盐,以先猛后温的火候炖五点钟(五小时)。我曾问为啥要用刚下过首蛋的小母鸡,母亲含笑答曰:没下过蛋的母鸡不够香,下蛋多了又不够嫩……唉,世家底,遥远的世家底。  
         


发表于 2012-10-22 01:59:4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让我想起一个其妻是妇科医生的男人讲的新婚之夜的故事……
发表于 2012-10-22 02:35:12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看到冬娜MM家了,(*^__^*) 嘻嘻……,先看到这里哦。冬娜还在生气吗?快来啊!
发表于 2012-10-22 03: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完了,鼓浪屿的故事真多啊。每一个伟大的作家,都有一块专属于自己的土地。吴先生的土地很豪奢哦,吴先生是文曲星投落在鼓浪屿的吧。

好了,我沙发地板地下室都占领了,冬娜MM和西望君,就等您们了。

发表于 2012-11-21 14:58:0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西望鹿礁 于 2012-11-21 15:02 编辑

鼓浪嶼小説這樣歌唱性的來描述月亮噪音這等荒唐的事,找了老半天只一句月亮的噪音,好像思覺失調了?大樹啊,你能上網來回答嗎?看來屏蔽的利害
发表于 2012-11-22 01:21:20 | 显示全部楼层
西望鹿礁 发表于 2012-11-21 14:58
鼓浪嶼小説這樣歌唱性的來描述月亮噪音這等荒唐的事,找了老半天只一句月亮的噪音,好像思覺失調了?大樹啊 ...

烦请西望君有请冬娜MM啦,她在忙什么呢?虽然“真理”之辩有时候有损友谊,但冬娜MM这样的人,应该是只会增益友谊的!“吵”了还不会散,才是最值得的,要不然多浪费这么多年的感情啊。(*^__^*) 嘻嘻……

我明天一大早7点拍片,又在负责茶水,我容易吗?
发表于 2012-11-22 01:26:13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的小说真是非常好,已经不仅仅是民俗性的魔幻小说了,还带有科学色彩呢,又前进了好大的一步。科学,是五四时候的一个梦,可这个梦明明存在于吴先生时隐时现的真实中的。
发表于 2013-2-12 09:24:12 | 显示全部楼层
路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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