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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小说鼓浪屿/系列短篇小说/耶稣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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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2-1-6 06:05:2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

中白云宾馆,12楼,23室。
我把电报上的地址又默对一遍,伸手在那扇绿色的房门上轻叩两下:“张先生在吗?”
“请进。”屋里传出了一个老年人的声音。大概是在异地忽然听见乡音的缘故吧,这带着沉
厚闽南腔的声音听上去竟有点耳熟。?
我轻轻推开虚掩的门,只见张先生正佝腰垂首地跪在窗台下,他背朝着门,因此,看不清他
的脸部,但我知道,他正做祈祷呢。?
这位张先生与我素不相识,我只是从姐姐的来信中得知,他是位美籍华人牧师。?
半年前,我在姐姐的帮助下开始办理赴美自费留学的各项手续。I—20(入学通知书)和出国
护照倒办得一帆风顺,但那张至关重要的《生活担保及担保人经济证明书》却一直没有着落
。姐姐刚从香港移居美国不久,尚未取得美籍,无资格出面担保。不过,为了我能早日赴美
,姐姐在太平洋彼岸多方设法,终于拜托了这位助人为乐的张先生。据姐姐来信介绍,这位
现在芝加哥华人基督教堂当牧师的张先生还是我们的同乡哩!碰巧,张牧师应香港闽南基督
教会之邀将来香港布道,也想顺便到大陆看看,就约定我接到他的电报后到广州晤面。届时
,他将亲自把办妥了的担保书当面交给我。?
来穗旅途中,我既兴奋又不安。担保书一到手就可以到美国领事馆办理签证了,我难于
抑制心底的喜悦。?
不必讳言,我是热切地期待着早日赴美的。这并非自由女神或摩天大楼的吸引力,而是我自
身所产生的一种紧迫感。十七年啦,从“文革”到现在。每每想到再一个十七年我就年过半
百时,一种“时间不多了”的感慨就令我茫然、悲哀和惊慌。我是个“老知青”——这特殊
的“职称”是骄傲也是耻辱。是的,对于那过去了的一切,我总怀着一种十分复杂的感情思
索着……?
十七年啦,有时候它是荒唐得那么遥远,有时候却又亲切得犹是昨夜。狂热的革命造反,豪
迈的上山下乡,但结束了山区土屋的蹉跎岁月之际,我心中的青春火焰几乎泯灭了。我是在
闽西山区呆了五年后被招工进了一家制药厂的。进工厂后,我开始懂得要实实在在地为国家
做点事了,不过,我马上就为自己的缺乏本领而恐慌不安了,我偷偷地自学着……?
“四人帮”垮台后,我连续考了两年大学,但都名落孙山;后来又苦读两年,异想天开地报
考研究生,也只是一枕黄粱。“唉,希望犹如肥皂泡……”我向姐姐诉说着——那是半年前
,她正准备从香港移居美国,临行前回故乡探亲。?
“希望还会有的,弟弟,莫悲观,还是下决心走我的路吧。”姐姐鼓励我。?
“你的路?”
“是的。以前我劝你申请到香港,你总摇头说:‘那种地方我不适应。’我知道,你是有上
进心的青年,不甘为金钱淹没灵魂,我就不勉强你了。现在,如果我能帮助你到美国留学深
造,你大概不会摇头吧?”
“留学?”我开始想入非非了。“如果真能去美国,我就先改读企业管理,我们国家正缺这
类专门人材……”?
“行,你攻读哪门学科都行,只要你有毅力。我到美国就会替你办理好自费留学的一切手续
的,只是我初到异国,人地生疏,找个经济担保人恐怕困难些。但放心好了,我会尽力设法
的。”?
为了这一承诺,我想姐姐是尽了很大努力的。她终于找到了张牧师这样可靠有力的担保人了
。据说牧师在美国很受人尊重,但不知怎么搞的,一听说在我的担保书上签字的是位牧师,
一种难于明言的烦躁就不时搅得我心绪不宁。特别是想到这位将与我晤面的牧师也姓张,天
呵,我的心一阵阵紧缩……?
此时,我揣着砰然直跳的心伫立在门边,直愣愣地望着张牧师那稍有点驼的背影,正不知所
措,那带着沉厚闽南腔的声音又响了:?
“主耶稣保佑你平安到达,孩子。你先淋浴吧,孩子,卫生间在左侧。”?
这声音分明是那么熟悉,好像在我的记忆深处引起了一阵清晰而又朦胧的回响。嗐,大概全
世界的牧师说起话来都是这样既亲切的腔调吧!我屏气凝息,按张先生的吩咐轻步朝
卫生间走去。在转身掩上门的瞬间,我下意识地瞥了张牧师的背影一眼——活见鬼,不仅他
的声音耳熟,就连这瘦骨嶙峋的背膀也似曾相识哪!我几乎喊出声来了:难道你真的就是十
七年前的那位牧师,就是张宁心的父亲?呵,张宁心,那位美丽的牧师女儿,那张淌着泪水
和雨滴的苍白脸庞顿时又浮现在我的眼前。
?
                                二?

卫生间四壁的瓷砖闪着令人寒意骤起的白光。我赶紧拧开龙头调好水温,让涓涓细流淌湿头
发、脸庞和赤裸的身躯。?
水声汩汩。我闭上双眼,深深地倒吸了一口气,仿佛回到了十七年前的那个滂沱雨天……?
1966年盛夏的一个上午,大雨滂沱。我带领一小队红卫兵闯进了坐落在教堂边的牧师楼。据
“革命群众”揭发,牧师楼的主人张约仁匿藏着大量的圣经、圣诗和宗教书画;红卫兵总部
命令我们销毁一切“反动”书画。不过一顿饭功夫,我们就在牧师楼的走廊上堆起了如同小
山的战利品,唱着“造反有理”的语录歌,把一本本圣经圣诗掷入熊熊燃烧的烈火中。闪动
的火光映红了我们幼稚兴奋的脸膛,也把张牧师那痛苦沮丧的脸庞烤得汗流如注。他木然地
站着,两只紧握的手不住地颤抖,青筋暴突的前额下,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住那跳
动的火舌。他的眼睛好像也在燃烧着……是的,事隔许久,我仍然忘不掉牧师的那双燃烧着
的眼睛,而且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愈来愈理解了牧师当时所承受的巨痛,一种深深的内疚时
尔折磨着我。?
当我们完成了任务,高卷袖子裤管雄纠纠地行进在大街上时,天依然下着倾盆大雨,街上行
人稀落。忽然,我看见离教堂不远处的墙角里,有个女孩子正怯生生地朝我招手。我抹了一
下眼睛:是张约仁的独生女儿张宁心!我蹙着眉头迟豫片刻,终于撇下同伴朝她走去。
张宁心是个非常美丽文静的姑娘,低我一年级。她和我都是学校少年合唱团的成员,彼此有
点相识。?
“迪生,”她脸色十分苍白,浑身早叫雨水湿透了。“你们都搜过了吗?”
“唔。”我很严肃地扫她一眼,点了点头。我想,她一定在这大雨中呆很久了,瞧她那件短
袖的白衬衫湿漉漉地紧贴着瘦弱的身体,隐约可见那淡紫色的贴身内衣和略为隆起的胸脯…
…?
“那……”张宁心的没有血色的薄嘴唇哆嗦着,很轻声又很快地问:“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宝
像呢?”
我愣住片刻,马上凶狠地挥拳嚷道:“什么?你说什么?!”
她躲开我的视线,万分紧张地朝四下望了望,眼里充满了恐惧的神色:“毛主席,毛主席宝
像背后还有一张耶稣像……真的,昨夜里我看见爸爸藏上去的。”?
“混帐!”
我怒不可遏地转身朝牧师楼冲去。但刚跑出几步,就听见张宁心那沙哑的祈求声:“迪生,
千万、千万别说是我……”?
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脚步,转身朝她点了点头——这是一个男子汉给予软弱女子的保证,我想
,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很庄重。我也看得出,宁心眼里那种敬慕和信赖的目光。她在大雨中
蜷缩着瘦小的身躯,双手紧抱肩胛,泪水和雨滴一起沿着苍白的脸颊流下。“我……我真想
当红卫兵,行吗?”她忽然问道,带着一种少女的纯洁、渴望和虔诚的表情。
我一时不知如何对答,但竟情不自禁地报以她一丝微笑。?
张宁心也笑了,在淌着泪水和雨滴的苍白脸上掠过了一抹瞬间即逝的笑。她的那一抹笑容是
那么短暂,那么含糊不清,然而却又那么深深地印进了我的心灵,使我常有一种模模糊糊的
眷恋之情。后来,我曾又好几次有意无意地徘徊在教堂附近的那条街上,冀望着她忽然出现
,真想再看见她的笑容呵!
不久,我真的又遇见她了。那也是中午时分,但没有滂沱大雨,有似火的骄阳。?
那是“红海洋”运动正兴高潮的时候,我恰好被分配负责教堂一带大街小巷的“语录化”。
一天中午,伙伴们都回家吃饭去了,惟有我仍提着一桶红油漆,趴在梯子上,正在一条幽静
的小巷子里全神贯注地描画着毛主席语录。忽然,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响起在我的耳畔:
“迪生,我帮你写,好吗?”
我掉过脸一瞧,高兴得差点从梯子上跌了下来。“是你,宁心!”我喊道,不顾一切地跳到
她的跟前。?
张宁心不自然地用手使劲搓着两边的裤线,她的脸色不那么苍白了,但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流
露着一种阴暗忧郁的神情。?
“我真想也写一段语录,行吗?”她轻轻地说,语气间仍饱含着渴望与虔诚。
“行!”我把红漆桶和排笔一古脑儿地递到她跟前,又顽皮地朝她丢了一个欢愉的眼色。
烈日下,我们一块儿在刚刷过白灰的墙壁上描画着一段又一段的毛主席语录。但不知怎么搞
的,我有点儿神不守舍了,老情不自禁地停下笔,偷偷瞟身边这女孩子一眼。张宁心却很专
心致志,她正把对伟大领袖的崇敬倾注在纤细而灵巧的双手间。?
“来参加我们的红卫兵吧,宁心。”当我们一起扛着梯子往小巷深处走去时,我掉过头说。
?
“我?真的?”她的双眸忽地闪亮一下,但很快地,一层淡淡的愁雾又罩住了那瞬间的光辉。
她显得心事重重。“但我得照顾母亲,她病了。还有,我父亲……”?
我的心一阵发怵:“你父亲知道了……”?
她垂下眼睑,没有回答。过了许久,她忽然仰起脸,眯缝着眼睛望了望蓝色的天空,露出一
排可爱洁白的牙齿,笑了:“如果我明天到学校去,你发给我一个红袖章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当然”。?
但不知何故,张宁心始终再没有到过学校了,我从此也没再见过她了。不过,我一直为她留
着一只红卫兵袖章,直到上山下乡前夕整理行装时,我才把它和我自己的那只红袖章一块儿
扔进垃圾堆里。然而,扔掉之后心底又泛起一阵迷惘和惆怅……
?
                                 三
?
淋浴罢,我忐忑不安地拉开了卫生间的门。这时,张牧师已做完祈祷,正坐在沙发上削着一
只大苹果。他听见门响便缓缓地抬起脸,从眼镜片后瞅了瞅我,于是,一种似乎凝固了的微
笑占据了他那细纹密织的脸庞。?
我的脸肌连连搐动几下,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我努力想装出个笑脸,却怎么也笑不成
。几天来那种模糊的不祥预感到底变为现实了!眼前这位张先生果然就是宁心的父亲!
“哦,你一路辛苦了,孩子,快坐下。”张牧师没有丝毫的惊异表情,那带着沉厚闽南腔的
声音依然那么平静温和。“又能和你会面真是满心欢喜呵,感谢主。你姐姐一提起你赴美留
学的事,我马上就答应了,我知道这是主的旨意,是圣灵对于你的善良的恩赐。你还记得吗
,孩子,我曾对你说过——你是善良的,有怜悯的心,丰盛的慈爱……”
是的,他好像是这么说过的。漫漫岁月已经使我记得不怎么清楚了。但是,他的那一阵摧心
裂腑的哭声我仍记得一清二楚,永远也忘不了……?
还是十七年前那个大雨滂沱的上午。当我义愤填膺地折身冲回牧师楼时,张牧师和牧师娘正
跪在客厅中央那帧毛主席的像下祈祷。?
“红、红卫兵,您您……”张牧师支吾着,无法掩饰内心的极度紧张,而牧师娘则因恐惧而
瘫倒在地了。?
我怒目相对,渐渐把目光落在墙中央那帧毛主席像上。“把伟大领袖、伟大导师、伟大舵手
、伟大统帅敬爱的毛主席的宝像取下来!”
张牧师把头埋得很低,嚅嗫着:“不敢不敢。”?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我挥动手中的“红宝书”,背了一段语录后,厉声命令道:“拿
下来!”
在我恶狠狠的胁迫下,张牧师终于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那帧毛主席画像的镜框——果然如宁心
所说的,镜框里匿藏着一张耶稣的像,蒙难的耶稣钉在十字架上……?
张牧师的脸一阵阵青白,痉挛得十分利害的双手紧捂住自己的心口,两只几乎就要突出来的
眼睛死死地盯住那张耶稣像。?
“反革命,现行反革命!”我愤怒地嚷道。但当我正要动手撕毁那耶稣像时,张牧师忽然扑
嗵跪倒在地,竟失声痛哭起来了:?
“我有罪呵,罪孽深重呵!我……”
我诅咒,在自然界里,最可怕的声音莫过于男人的哭声!当时我年方十六,第一次听见一个
上了年纪的男人的哭泣。恐怖深深地攫住了我的灵魂,燃烧在胸中的怒火顷刻间化为乌有。
我害怕极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逃离这可怕的地方!
我甚至顾不上“处理”那张耶稣像了,拔腿就跑。但刚跨出客厅,张牧师就一个箭步扑到我
的跟前。?
“红卫兵小将,”他抬起满是泪痕和鼻涕的脸,苦苦哀求:“您千万别说出去呵,千万别说
,我会坐牢的……”
大概是为了快些逃脱吧,我竟不假思索地连连点了好几下头。?
“你是善良的,有怜悯的心,丰盛的慈爱……”张牧师念念有词,惶恐的脸上竟挤出了一缕
含糊的微笑。我忽然发现,他笑起来跟张宁心是多么相像呵,稍露着牙,嘴角有一道深深的
笑纹……?
不错,宁心的笑也是这么副模样的。十七年后的今天,当我目瞪口呆地望着张牧师那似乎凝
固了的笑脸,眼前马上就浮现出宁心那苍白美丽的脸庞,淌着泪水和雨滴。但这一幻影瞬间
就消失了,因为我很快就感受到了,张牧师眯起的笑脸后面还有一双眼睛——?
这绝不是什么主的旨意,而是他的苦心筹谋。他约我来广州晤面,难道仅仅是为将担保书亲
自交给我吗?我清醒了,尽管他笑容可掬,那么慈祥地把手中刚削好的苹果递到我的跟前。
?
不。我差点儿嚷出声来了,不!这只是假象,在平静的水面下,漩涡正急骤地形成。
?
                               四
?
出乎意料,张牧师对于十七年前的那些事一直只字不提,而是很随和亲切地与我闲扯着。他
说,他早就接到香港闽南教会的邀请了,但因年纪大出门不便而未能成行;后来办妥了我的
留学担保书,他才下决心飞到香港。?
“到了香港,不进大陆好像怎么说也过意不去呵。”张牧师说,“所以我就与你姐姐商定,
约你来广州……”?
“这实在给您添麻烦了。”我嘴巴这么说,心底的不安却没有减弱。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呵
。?
“哦,不不,孩子,这是圣灵的启示。”张牧师似乎看透了我的心思,解释道:“如果没有
办理你的那件事,我也早想回来看看了。感谢主,在美国时我常听说现在大陆的圣殿教堂都
修葺一新,主内兄弟姐妹又可以自由地赞美耶和华,传扬福音……这一切,真使我既高兴万
分又难于置信呵。想一想我离开大陆时,那是怎么一种情形!1971年初,那阵子你恐怕还在
上山下乡……”?
唔,他是1971年就出国了,那么,张宁心呢?她也跟着他远渡重洋了吗?我暗忖着,正想要委
婉地打听打听宁心的近况,尚未开口,发现张牧师的脸色忽然变得十分苍白。?
“上山下乡……”他喃喃自语着,好像偶尔触及了什么痛苦的记忆,却又想极力掩饰内心感
情的波涛。?
我揣测着,为什么“上山下乡”四个字竟使这个老练稳重的牧师失去了自恃力呢?哦,是不
是他的女儿也有段上山下乡的经历?而那苦难的历程使做父亲的至今一提起来仍悲伤十分?不
,这不太可能。以张宁心的条件,有这么个“美籍爸爸”,恐怕早就到大洋彼岸去了。
“宁心她现在到底如何呢?”我真想问牧师,但又鼓不起勇气。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张牧师又恢复了平时的那种自信和慈祥的神态。他把刚才的话题支
开了,跟我谈起了美国的社会,问起了故乡的近况……他娓娓动听地说着,我也尽量装出轻
松自如的样子,但无论如何,我的心弦老绷得紧紧的,一直戒备着他会忽然提起“文革”的
那些往事,问及那张倒霉的耶稣圣像。?
张牧师好像也看出了我揣揣不安的心思了,当晚,他就把那张担保书交给我了。?
“明天是安息日,”他说,“星期一我们一块儿到美国领事馆办签证去。是的,孩子,我陪
你去,签证可能更顺利。”?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捧着那张担保书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了。姐姐的手足深情使我感动,这
位牧师的宽容更使我感动,一时间我哽住了,连道谢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你姐姐对于你赴美留学的事好像很焦急,这我完全理解。这些年你已经耽搁了多少宝贵的
光阴呵。”张牧师慢慢地伸出手,十分亲切地搭在我的肩上。“但不要紧的,孩子,忍耐和
谦卑的人主就会降恩在他头上的,只要信靠主耶稣,有神的带领,我们就万愿能达……”他
讲了一通令人似懂非懂的“道理”后,装得好像很随便而又自然地问我:“哦,孩子,你现
在也信奉耶稣吗?”
“我……”我垂下眼脸,踌躇片刻,终于摇了摇头。与此同时,我下意识地把手中的那张担
保书攥得紧紧的,生怕牧师一得到我的否定回答,就会扑过来将它夺回去似的。?
但是,张牧师看上去并没有不悦的神色,声调仍旧那么平缓。“噢,孩子,圣灵还没有在
你的心中做足够的工作,你应该自己确立起信的心,信主耶稣……你姐姐向我说过你的经历
,我很高兴你是位有上进心的好青年;到了信神的国度美国,你的前途一定是无量的……”
?
“谢谢牧师的过奖。”我苦笑地说:“但我认为我的前途是在这儿——自己的祖国。我对我
姐姐表示得很清楚,到美国只是为了求学,学成后一定回来报效国家。”?
“很好很好。热爱自己的国土和人民正是基督的精神呵。主耶稣同样对自己的民族
和国家怀有深情,在预见到象征自己祖国的耶路撒冷城将遭罗马帝国践踏和毁灭时,他曾为
之哀哭……”他边又娓娓动听地说起圣经故事,边拿出了一本粉红色封面的小册子。“这本
《荒漠甘泉》是我特地从芝加哥带来送你的。孩子,这本小书跟圣经圣诗一样,将给你带来
智慧,使你圣灵充满。希望你每天都读一段,从中受益。”
看来,他也在搞卖一搭一哩。我在心里自嘲地嘀咕着,但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那本《荒漠甘泉
》。这本粉红色的小册子倒跟多年前风行一时的红宝书差不多大小厚薄呢,令人不由得悲起
了当年的“早请示晚汇报”活动。于是,我瞥了张牧师一眼,讪讪地问:“你叫我天天读?
”?
“是呵,这是人被圣灵感动说出的神的话,是主在天上的福音呵。”张牧师显然没听出我的
嘲讽语气,眼角仍浮泛着可亲的笑纹。“本来,我还想带一套新旧约圣经,但听说现在大陆
也翻印圣经了,教堂也开放了,真叫人满心欢喜呵。孩子,听说咱们家乡的四座圣殿都开放
了,是吗?”
“嗯。”我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声。?
“那你也上教堂做礼拜吗?”牧师凝视着我的眼睛。
“没有。”这回我对答得很坦然,没有一点踌躇,这种干脆的否定回答甚至连我自己也觉
得诧异。?
张牧师发窘了,但又马上从我的脸部表情悟出了什么道理似的,神秘地笑了笑,说:“噢,
没有……这也难怪,要靠信主的兄弟姐妹来带领呵。明天就是安息日,我带你到教堂做礼拜
,好吗?”
一手拿着那本《荒漠甘泉》,另一手紧攥着担保书,我的灵魂深处迅速地开始了一场短暂却
又激烈的交锋——?
上教堂做礼拜吗?十字架、耶稣、弥撒……我能接受得了吗?纵然我饱经磨难,时运不佳
,但我仍深深地珍惜着那些自童年起就渐次形成的理想、观念和信仰。难道我能拿着这珍贵

东西去交换吗?换取牧师的欢心而对我的宽恕,换取一纸担保书而出国留学?我不愿意呵,多
么不愿意!其实,我很清醒地知道,如果我断然拒绝了牧师的请求,那么,张牧师也决不会
发怒地把担保书撕成碎片的。他奉行的是尽心竭力爱人如己的基督精神,他甚至不会因此
而责备我一声的,顶多会失望地耸了耸瘦削的双肩,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难受的黯然神
色。但这也正是我不愿意看见的!
十七年前,我抄了他的家毁了他的圣经圣像,而他却毫不记仇,那么温和宽厚地微笑着。我
能忍心再剌痛他的心吗?不,那也太冷酷了,太不近人情了。我确实没有把勇气给予他否定
的回答。于是,我默默地垂下了脑袋——?
是的,我接受了。但这决不是交换!我在心中争辩着,一种懊恼不已的情绪马上又折磨着我
……?
尽管情绪懊恼,可是当我临睡前把那张担保书塞进枕头下时,我情不自禁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张牧师终究没有提及抄家的那件事,也没有向我追问或证实那张耶稣像的出卖者。黑暗中
,我辗转于高级的海绵床上,久久难眠,宁心那淌着泪水和雨滴的苍白的脸庞又浮现在眼前
。?
宁心,你现在在哪儿呢?很可能,你早由一个天真幼稚的梦想着当红卫兵的小姑娘变成虔诚
的教徒了。为了那张被出卖的耶稣圣像,你也许向上帝和父亲忏悔过千回百次了。但为什么
,你父亲却一直避而不提及你呢?我想,如果你已经“蒙召做了圣徒”,那么,善于劝奉人
信主的张牧师一定早会用你的转变来使我的“圣灵感动”了。我们是同一代人,遭遇相似,
容易彼此理解,况且有那么一张被出卖的耶稣圣像把你我的心无形地拴在一块儿……不过,
你父亲是这样地害怕提到你,好像还有什么难愈的创伤在他的心窝里隐隐作痛。莫非你,宁
心,你也和我一样,对于那流逝了的一切,只是常怀有一种深深的内疚,仅仅内疚而已,而
不是忏悔。是的,在那些毁神与造神的年头,我们不幸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幼稚可笑乃至
荒唐,但难道我们就因此而自卑、而悔恨不及吗?不,站在那千千万万的年纪比我们大得多

阅历比我们丰富的人跟前,我们当初的那颗纯洁的童心相比之下似乎还闪亮着一种很珍贵的
东西——不受私欲的驱使和权力的支配,仅仅是为了向往光明,追求真理……是的,是一种
为真理而斗争的信念!
信念?我轻轻地呼唤一声,眼睁睁地望着幽光柔和的壁灯,心口忽然涌上一阵难于抑制的悲
哀:难道我就这么失去了吗?那珍贵的多年深藏于心间的……

                              五?

翌日。饮过早茶,我像只绵羊顺从地跟着张牧师上教堂做礼拜去了。尽管昨夜里思想斗争得
很利害,但最终还是决定不让张牧师失望。我对自己说
,我只是为了不伤张牧师的心罢了……怀着这种情走进教堂,也许在张牧师看来是“亵慢圣
灵”,但没有办法,我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我生平头遭走进教堂。一踏进门坎,那种宗教的神秘感就紧紧地压迫着我的灵魂,我

步伐不由自主地变得缓慢了,觉得心老往下沉。教堂里正播放着沉闷而单调的圣歌,那一排
排表情各异的教徒们大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也有些外国人,偶尔还可看见几个青年男女
——我注意到了,那些青年男女虽然也捧着圣经圣诗,但他们的神志与其说是虔诚,勿宁说
是一种好奇和空虚的古怪混合。而我自己呢?我挨着张牧师的肩坐下后,赶紧把脸埋
得很低很低。?
谢天谢地,整个礼拜仪式只有两个多小时。我记不清主持牧师在铺着白布的布道坛前讲了些
什么,也记不得台上十字架下那些穿白罩衣的吟诗班男女唱了什么歌。我坐在一群基督信
徒之间胡思乱想着,想起了张宁心那苍白的脸庞,还有我们俩在烈日下写语录;想起了忠字
舞,还有早请示晚汇报的仪式;想起了在乡下吃忆苦饭,还有那土屋里闪动的松明……甚至
还想起了牛虻和他的神父!直到教堂里忽然“哗”地一声,众人都站起身喊“阿门”之际,
我才清醒过来,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
做完礼拜,张牧师租了辆“的士”,带着我饱览羊城风光。我虽没什么好心情游玩,但也只
好硬着头皮跟他兜了大半天的风,直到华灯初上,我们才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白云宾馆的高
级套间里。?
“真是上帝的好意思,安排了这么个好天气,让我们游遍了羊城名胜。”张牧师边对着大衣
柜的落地长镜脱下西装,边说:“孩子,以后你还会有故地重游的机会的,而我却不会再有
了,老啦,出趟门不容易呵;唉。”他从镜里瞥我一眼,喟然长叹。?
张牧师的这声叹息真叫我动情了。瞬间,对于这位慈祥宽厚的长者的感激油然而生。我由衷
地说:“张牧师,您这么大年纪了,还为着我的事跑了大半个地球,我真不知怎么感谢才好
……”?
“哦,不,我的孩子,施比受更为有福——这是主耶稣的话。要感谢就该感谢主呵。”牧师
松开领带,缓缓移步到窗台前。“今天你能跟我一块儿做礼拜去,我真是满心欢喜。当然—
—”他忽然转过身,咧开嘴朝我微笑着,“如果你愿意和我一块儿来祈祷,来求主饶恕我们
过去的罪,来救赎一个人的灵魂,我就更觉得不虚此行了。”?
到底来了!我心底那根已放松了的弦马上又绷紧了。张牧师目光灼人,逼得我眼睑低垂,我
嚅嗫着又唇,想大声说“不”,却又发不出声音,嗓子里就像塞了团软乎乎的苦棉。?
张牧师走近前来,眯逢起双眼,说:“孩子,对于过去的那些事,我决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圣经教导我们,常存怜悯之心,彼此饶恕。主的宽容是无限的,只要你忏悔,你就是无罪的
。和我一起来祷告吧,奉主的圣名忏悔……”?
牧师伸开臂膀,闭上双眼期待着我。我静默片刻,轻轻地说:“我想,我是应该向你道歉的
,牧师,当年我的举动确是无知荒唐的,真的,我一直感到很内疚……”?
“不要道歉,也不必内疚,孩子。”张牧师用颤抖的手抓住我的肩膀。“向主耶稣忏悔才是
得救的路。以爱的心讲诚实的话吧,孩子,向主说出你内心的认识,告诉主你怎么知道了藏
在镜框里的耶稣圣像?是……”牧师顿住了,踌躇了一会儿,终于用几乎自己才听得见的声
音问:“是她吗?孩子……”
她?她!那淌着泪水和雨滴的苍白脸庞,那瞬间即逝的微笑……我在心底呼唤着:宁心,宁心
,我亲爱的同学!十几年啦,你竟一直对自己的父亲守口如瓶,竟一直没有下跪在上帝跟前
求饶忏悔!一阵热浪在我的心中汹涌着,一种欣慰、自豪和悲壮的复杂感情使得我眼眶发潮
了。?
张牧师并没有觉察到我内心的激动,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继续唠叨着:“孩子,请你相信
,我并不需要对质。你和我共同站在耶稣的面前,都知道宁心那可怜的孩子的罪,为祈祷神
从罪恶里救赎她的灵魂,让她永远安息在主的怀抱……”
“安息?!”一阵揪心痛苦使我歇斯底里地跳了起来:“你说什么?宁心她……”
混浊的泪珠从牧师的睫毛间涔出,沿着他那细纹密织的脸颊淌下。“是的,她已经安息了。
但是她能进天国吗?经上说,不义的人不能承受神的国。十几年来,我每天为她祈祷,求主
饶恕,但我又一直不敢相信,真的是她出卖了主耶稣的圣像。多么可怕的梦魇呵,我明明知
道,当初我把圣像藏进镜框里,在场的只有宁心的母亲和她。她,是一个尽心、尽性、尽意
爱神疼主的牧师的女儿呵……”?
是的,她是牧师的女儿,一个多么纯真的姑娘!她一定从小就饱熏着家庭里宗教的气氛,但
同时,她也在“时刻准备着”的鼓点中戴上了红旗的一角,也曾和我一起在少年合唱团里放
声高歌:“我们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后来,她又用那双幼稚而单纯的眼睛注视着那场
风暴。于是,悲剧就这么开始酿成了,她把平素父亲那种宗教的虔诚奇妙地转移成自己对领
袖的崇敬和对信念的追求了……但是,悲剧到底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六
?
张牧师没有从我的口中得到肯定或否定的答案。我想,他其实并不希望我的回答,我默默地
把他扶到沙发旁坐下,又倒了一杯热开水,默默地放在他身边的茶几上。这时,牧师紧闭
的眼睛稍稍睁开了,瞅着我。?
“能告诉我吗?张牧师,”我双手抱住头皮发麻的脑袋,在另一张沙发坐下,阴沉沉地说:
“宁心是怎么死的?”
沉默良久,张牧师终于缓慢而沉痛地述说——?
……自从你带领红卫兵搜了我家,宁心就没再跟我说过话了。我害怕看见她眼睛,她也总避
开了我的注视……我心底当然明白这是为什么,但我又能有何表示呢?咒骂?责怪?不不,在
和兄弟、邻居、众人相处时,不可以恶报恶,更何况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我只能在夜间默
默地为她祈祷。那时候,宁心的母亲已病得卧床不起了,她日夜守护着母亲,挑起了家务

担。她的天真活泼消失得无影无踪了,终日没有在我跟前露出过一丝的笑容。我天天恳求主
耶稣饶恕她的罪,带领她走出迷途。然而,直到三年后她母亲病逝,她仍不愿意与我一块儿
跪下祈祷,向主忏悔。不久,她也卷入上山下乡的潮流里了。?
临行前,我苦苦哀求她跟我开诚布公地长谈一次。她那长年的沉默已经使我再也无法忍受了
,我倒真希望她大声嚷嚷地吵闹一通!可是,她没有哭也没有吵闹,只是毫无表情地静听我
足足讲了四个小时。我借神的智慧启示她,用圣经的故事感动她,不过,我没有勇气提及那
张耶稣圣像,我害怕她回答“是”呵!我只能不断提醒她忏悔,求主饶恕自己的罪。但是,
当最后我希望她能和我一起跪下祈祷时,她却坚决地摇了摇头,干巴巴地说:“我没有什么
好忏悔的,爸爸,原谅我,理解我,忘记我吧……”?
我怎么能忘记呢?我能原谅,但可悲的是我不能理解,至今不能理解我亲生的女儿……
就在宁心上山下乡后的翌年,1970年吧,我获准移居美国了。一到美国,我就马上想方设法
为宁心办理移民手续。我已经是人到暮年了,优裕的生活条件并不能补偿我感情上的空缺。
主给我信心和力量,但只有女儿才能够给我温暖呵!可是,我没想到自己的一念之差竟铸成
了大错,无可挽救的大错。我一方面告诉宁心正为她办理移民手续,不日即可移居美国;另
一面,我把“移居美国”错当能使她翻然悔悟的有力筹码,坚持她必须首先在主耶稣的
面前诚心忏悔。我错了,我不是忍耐节制地期待圣灵去感动她的心,而是妄用了圣灵的恩赐
做为逼她悔改的手段……就这样,我一连几个月都没有得到过女儿的只字片纸,我心急如焚
,连连拍了五封加急电报到她所在的公社,但仍杳无音讯。?
直到半年以后,我才突然接到永定县“知青办”寄来的一件国际小邮包。挂号邮包里有一张
死亡通知书,一封“知青办”的公函和一只棕色的小玻璃瓶子……?
“呵!你快别说了!”我忽然发狂般地大喊一声,不顾一切地冲到阳台上。
南国的夜,馥郁、潮润而静谧。
?
                                   七
?
原来,那个催人泪下的传说的主人公就是张宁心!
1971年深秋,我们这些已逐渐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新山民才听到了关于“九一三”
事件的传达。公社干部们正匆忙冲刷着墙头那些“永远健康”的大标语;生产队长在催促村
民们上缴一切有“副统帅形象”的书刊画报……对于这些,我们感到荒唐和迷惘,还有一种
迷迷糊糊的对变革的渴望,或者说是一种巴不得天下大乱的幻想。?
当时,晚稻已经收晒进仓了,山野间的一块块望天田光秃秃的,给人一种满目苍痍的黯然
之感。知青们成群结伙,关在土屋里打扑克,喝酒抽烟,唱歌弹吉他,在笑声和哭泣中喊着
:“一切的一切都是欺骗!”
也是那阵子,流传于知青中间的“新编民间传说”特别多。什么有个知青在森林里捕获一
只举世无双的“白玉狮”,因此时来运转,连人带狮被上调到北京动物园啦;什么一位女知
青用尽计谋偷渡香港,写了一本红卫兵造反的小说而畅销世界,赚了五万美元……但在形形
色色的传说中,最震撼我的灵魂,使我久久难于忘怀的是那个女知青含笑自杀于竹林的故事
——?
一个秋风萧瑟的清晨,有位长得十分美丽而文静的女知青踏着铺满落叶的小路,悄悄地走进
了深山。从此,她再也没有回村里来了。两个月后,人们才在一片翠绿欲滴的竹林里发现了
她那已腐烂的尸体。在这位姑娘的上衣口袋里,人们发现了一只棕色的小玻璃瓶,里头塞着
一张纸,秀丽的笔迹留下一封短信和几行小诗:??
爸爸:?
我希望您不要为我的死伤心或自谴,我相信自己是会从容地含笑地合上双眼的。
我一直处于极度的矛盾中(这种矛盾并不仅仅是你那一封封来信所造成的,而是来之已久了)
。当我站在悬崖峭壁面对深渊之际,你给我描绘了一幅美好前景,并给我指定了通往“幸福
”的路。也许,我是应该祈祷上帝的怜悯和饶恕了,但每当我闭上双眼却又跪不下去。是的
,爸爸,我试图下跪又跪不下去——这到底是为什么呵,我只想对着天空痛哭!
据说,人的精神如果长期陷于这种不能自拔的矛盾状态,那要么发疯,要么自杀——我宁愿
选择后者,我没有办法。生活的现实无情地剥走我的理想、信心和勇气,乃至生存的欲望。
我真害怕自己最终变成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我愿意带着还有的那么一点点美好幻想,走向
野花遍开的深山……唱着这支悲恸的歌:??
    青青竹林里,鸟儿啾啾啼,?
    有位女知青,将死在这里。??
    姑娘挣扎起,轻轻叹口气,?
    鸟儿捎个信,给我老父亲。??
    莫为我祈祷,莫为我哭泣,?
    女儿不忏悔,信念难改移。?
……

这首动人心弦的小诗,曾在闽西相邻好几个县的知青中广为流传。我记得,我们常在夕阳静
照的小溪边,在松明闪动的土屋里,自配上俄罗斯民歌《茫茫大草原》那深沉悲恸的曲调,
反复吟唱着,唱得大家泪痕满脸,泣不成声。但是,只有十七年后的今天,我才真正懂得了
这支歌所包含的血和泪!宁心,为什么你有决不忏悔的信念而却又缺乏生的勇气呢?哦,这样

责问或许是不公平的,因为你告别世界的时候正是最阴暗的日子,看不到一丝光明和希望,
你只能在忏悔与死亡之间做出抉择……和你比起来,宁心,我是幸运得多了!要是在十年前
,需要我在出国留学和忏悔之间抉择,那我也很可能走你的路。用一瓶农药或一根麻绳结束
自己的生命。但生活在今天,今天!我决不会的,因为我生活在光明中,在充满着生机与希
望的土地上。?
我久久地伫立在阳台上,从高高的十二层楼俯瞰,脚下是火树银花的繁华街道,是川流不息
的车水马龙,是闪闪似星的万家灯火……?
宁心!我情不自禁地轻轻呼唤着,要是你活下来,那该多好呵。看到了今天,面对着沸腾的
生活,你一定会露出那排可爱洁白的牙齿,笑得很开心很美。?
也不知什么时候,张牧师悄悄地站在了我的身旁。他已经恢复了牧师所特有的矜持自信的神
态了,好像刚才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似的。?
“孩子,早点休息吧。明天一大早就得到领事馆排队签证哩。”
我依然凝视着远处的灯火,自语似地答道:“签证?我想,我也不一定去得成了。”
话刚一出口,我就在心底大喊起来了:天呵?我都说了些什么呢?难道我就这么改变主意了?
为了什么,为了宁心那淌着泪水和雨滴的脸庞吗?不,那已经过去……我惶恐地瞥了牧师一
眼,正想说什么,张牧师却笑着说:?
“哦,孩子,你担心签证不顺利吧,”他显然没有听出我的话的本意。“不,相信主耶稣的
带领,况且你的那份经济担保绝对有力可靠,是由教会出面担保的,这完全可以补偿你学历上
的不足……”
“教会?教会担保我?”我睁大眼睛,惊讶地问。姐姐可从未这么说过呵,而昨夜里,我接过
担保书还未及详细阅读其内容呢。?
“唔,不错,是教会。”张牧师的眉宇间流露出十分得意的神气。“孩子,你能得到教会的
帮助,福气真大呵。教会是蒙上帝选召,主耶稣用宝血救赎的会众,是神的家,圣灵的殿…
…你学成之后,回国只要宣传主的宗旨,教会也就如愿以偿了。?
张牧师娓娓而谈,而我却什么也没听进去,只觉得耳鸣头疼。我痛苦地咬着嘴唇,下意识地
伸出张开五指的右手抚摸着发热的前额,又慢慢地把手指叉进蓬乱的头发间。不!我猛地抽
出紧握成拳的右手,狠狠地砸到阳台的栏杆上。我仿佛受到什么奇耻大辱,被激怒了。?
教会的担保?不,我决不能接受!这是赤裸裸的交换!

                                八
?
夜很深了,四周静悄悄的。壁灯的蓝色幽光给布置豪华的高级套间蒙上一层神秘的色彩。我
正晕晕糊糊地躺在柔软的海绵床上,忽然,带着沉厚闽南腔的老人声音轻轻地传来。迷幻吗
?我揉了揉惺松睡眼,分明看见张牧师那瘦骨嶙峋的背膀,他正跪在窗台下祈祷。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我今晚在这儿恳求你,万能的耶稣,愿你用无所
不至的圣灵和光,照亮迪生这孩子的心,跟着我来信靠你,来忏悔对你的罪。主呵,我以往
没带领好自己的女儿,这已经使我的心蒙上永远无法解脱的罪的痛苦。今天,让我能带领好
迪生这孩子吧,让圣灵的光透过他的心,使他的灵魂得以救赎……”?
牧师的声音低沉,充满虔诚真挚的感情。然而,在那声调里隐约有一种可悲的哀叹。也许,
是悲哀他的全能的上帝没法使宁心救赎;也许,是哀叹他的耶稣的无所不至的灵光照不亮我
的心房;是的,我的心扉注定是不会向圣灵敞开的,我很自信。但一想到我的“顽固不
化”会给张牧师带来另一次创伤,我又有点儿惆怅了。
天蒙蒙亮,张牧师尚在梦中,我就起床了。轻轻整理好旅行箱后,我很庄重地把那份担保书
连同那本《荒漠甘泉》,一块儿放在写字台上,悄悄地拉开了房门。?
转身掩门的瞬间,我的目光落在张牧师那慈祥而平静的面庞上。我凝视着。?
原谅我的不辞而别了,张牧师,我默默地在心底说,你一定会惊讶,会伤心,会不理解。就
像以前你不理解自己的女儿为什么死一样,你也不可能理解我为什么渴望着出国深造,但又
接受不了教会有力可靠的担保。你永远不可能理解,因为你没有在“时刻准备着”的歌声中
举起右手,也没有在五四晚会的熊熊篝火前佩上团徽,更不曾在松明闪动的土屋里熬过不眠
的夜……而我们有过,我们这一代人有过。诚然,那场暴风雨曾几将泯灭我们心底的理想火
花。但是,暴雨冲刷掉的只是泥沙,而留下了更珍贵的闪光的信念——虽然为了信念我们曾
付出过多大的代价啊!

                                                        1983年10月15日三稿

发表于 2012-1-6 13:01:40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种选择就是一种信仰。不过作为80厚的我,可能就犬儒了。
发表于 2012-1-6 14:42:1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更愿意把迪生的最后选择看成是对爱情的殉情。

相信作者心目中一定有这样的纯情的少年时代的偶像。读来非常震撼。

1983年写的这小说,对于1983年出国的我,也是一个震撼。那时候,我们确实有一种依依不舍,有一种迷惑。

发表于 2012-1-7 00:06:59 | 显示全部楼层
这篇文章写出了我认知的鼓浪屿的魂!
发表于 2012-1-7 00:57:44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湖光月色 于 2012-1-7 01:09 编辑

谈无知和无耻:

张宁心在我看来是个很单纯上进的女孩。她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很简单的界定做人的一个“诚”字,除了纯粹得一根筋的一个大“诚”外,不知道这个“诚”字里头所包含了太多的无知;而父亲确不能这样为了她的无知耿耿于怀,好在父亲后来也认识到他自己是在滥用圣灵的名誉虽然已晚。父亲应该要的是她女儿的认知(诚和道义)而非仪式似的忏悔。虽然父亲说人相处不能以恶报恶,但他却好像对女儿不是无耻的无知没有宽容,甚至有些苛刻!说穿了,女儿冒犯的是他,父亲本人,而已。父亲是不是太痴迷了(也是无知了?分不清了?)以致把女儿逼向绝路了?

这真是需要“分”的哲学啊。
发表于 2012-1-8 07:13:15 | 显示全部楼层
1983年,離文革不久,整篇文章的筆味雖有段文革的描述卻不帶文革中長大的紅衛兵的味道,也直抒人性!跟那時的文章比,確實較難得,也難怪沒能出版。

這只是個故事,對嗎?吳華不是迪生,鼓浪嶼除了故事的藝術美外(可以悲也可以喜)但願沒有真正的這麽慘悲的人生路!
发表于 2012-1-10 21:42:42 | 显示全部楼层
湖光月色 发表于 2012-1-7 00:57
谈无知和无耻:

张宁心在我看来是个很单纯上进的女孩。她在那样的家庭长大,很简单的界定做人的一个“诚 ...

湖光月色看问题很深刻!

发表于 2012-7-2 03:49:40 | 显示全部楼层
前段时间太忙,前天看了吴铧先生的德国蟑螂很震撼,现在在逐一补回功课了。

这篇小说太尖锐了,尖锐到:以善为原则的宗教和恶的邪教的对比。

喻先生在他的《福民公寓》里写的延清,也是家庭环境不敌社会环境的悲剧。任何宗教(非常抱歉的是,古兰经我至今没看,买了很多年了。但是圣经是我最先接触的宗教,我后来选择了佛教),都是以善为原则的,都很慈悲,很宽容,很能够等待。这位父亲其实是非常有耐心的,虽然在逃离中国后给女儿的一封封信的行为上显得急躁了一点。其实女儿的自杀就是忏悔, 否则,她作为知青,倒是恰好落在她的信仰的“福窝”里了——这种行为是非常矛盾的。

虽然福音的传播比起佛教,稍嫌打扰和强迫了一点,但还是非常尊重人的,并不强迫。我1993年一到杭州,我同事就是基督徒,常常拉我去教堂。而且她们教徒中间的确发生了好几次奇迹,遇到火灾,一起跪下祈祷,还真的让火停在了想要停住的地方。

我可以理解为这样的结尾是一种反讽吗?中国离法国太远了,虽然法国响应过中国的文革,但是《悲惨世界》的故事在中国只有不一样的结果,中国难以出现冉阿让,虽然同样的主教出现了,却没法唤醒被邪教武装的坚硬的心,没法感动。
 楼主| 发表于 2012-7-3 04:39:25 | 显示全部楼层
悟空小姐我 发表于 2012-7-2 03:49
前段时间太忙,前天看了吴铧先生的德国蟑螂很震撼,现在在逐一补回功课了。

这篇小说太尖锐了,尖锐到: ...

悟空多妮娅,您好。谢谢您将耶稣圣像及其续篇和春池兄的评论翻出来再晒一晒。写于1983年的《耶稣圣像》受时代思潮、语境所限,难免有诸多不足,但确实如您所说,是触及了善与恶的教育和教义的对比。尽管当时为了发表,作者用了比较隐晦的表述,但即使快三十年后的今日回望,还应可一读。感谢十年前春池兄把她从旧纸箱底翻出来重见天日,也感谢今日有各位的关注和议论。我想,这不仅仅是一篇小说的生命力的缘故,而是因为红卫兵运动正在渐渐远离,甚至正在渐渐演化成新的希腊传说或丹麦童话新篇,而正在老去的一代亲历者似乎连真实的口述都没有留下,遑论从迷津里反省历史的误会与错误的教育的秋白式陈述告白……
发表于 2012-7-3 06:20:24 | 显示全部楼层
吴先生好,我正要下网呢,提醒我有新回复,这是昨天按照顺序首先看了以后的回复,再看续集,果然女儿的“自杀”是一种忏悔方式。骨子里,她还是有很深刻的宗教家庭的熏陶的。所以《耶稣圣像》的“不足”和“隐晦”,倒有了一种耐人回味的深刻——“文革”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宗教最大的作用是“净化”,这是老生常谈的旧调了,但是很多人难以理解它的“清洁”作用。它是非常干净的东西,即使说比如教会有堕落,比如“赎罪券”,或者佛教界也有贪腐,但这都是“人”的缘故。一个没有宗教的社会,是很难恢复它的活力的。

革命、宗教和人性,《牛牤》也千转百回地在讲述。

而邪教却是令社会跌落到井底,即使看穿了全部的黑暗,每一个人都会痛击黑暗,却依然没法彻底完成自我拯救。被邪教”武装“了的人,痛击黑暗看清黑暗,恐怕是为了更深地随波逐流。

吴先生非常会写“故事”哦,跌宕起伏的,内容丰富,异彩纷呈,又寓意深刻,也许只有鼓浪屿这样的土壤才会长出来这么丰富的东西、含着这么多元素——鼓浪屿人这方面的自信是非常有道理的,在此表示一下敬意。

迪生的第二次出国,较之第一次因“信仰”而不愿出国,此一跌宕,以及由越南、越战、越共还有那个俄罗斯女招待延伸到世界、联系到世界潮流的开阔的视野,给我的震撼难以言表。吴先生的写作是一种非常寂寞的写作,纯文学的,没有国际人的那种虚华和优越(在这里请不要多想哦,这首先是文学,俗文学通常就是这么吸引人的。),尤其闽南特色和民俗风(然而您提到卡布奇诺咖啡的时候,和我们现在年青人伪小资提到的感觉都那么不同,那真是骨子里的东西。),进退之间,到的的确确立足于中国,而又放眼世界了。——这口号我们喊了多少年了啊。

中国人是非常狭隘的,在历史观上。不会将抗日尤其太平洋战争,把中国归于世界的反法西斯的一部分——因为它后来也变成了法西斯,因为毛泽东万岁嘛,一切要归功于他,认为他是救星。中国是非常傲慢的。这也是对文革否定不彻底、需要逻辑周延而带来的历史阐释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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